直起身时,他用一种苍老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从肺腑里掏出来的声音,对着空荡荡的墓穴,也像是对着冥冥中的存在,开口说道:
“德厚老祖宗,曹氏老奶奶。晚辈马赶明,给您二老见礼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坟地里传得很远。
“您二老,地上分离四十二年,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今日,终得地下团圆。这些灵物前来相贺,是天地有感,是您二老一生仁厚、心念至诚的明证。我们……都明白您的心意。”
说完,他竟又转向那些静静盘踞的蛇,依着某种更为古老、几乎失传的乡野礼节,再次拜了三拜,口中低声念诵起音节古怪、含义模糊的祝祷词。那词调低沉沙哑,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却自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毕生难忘。
就在马赶明祝祷声停歇的刹那,那些盘踞游动的蛇,像是接到了无声的号令,开始有序地、一条接一条地,缓缓游向奶奶的墓穴。它们滑过墓穴边缘的新土,悄无声息地没入那黑暗的深处,鳞片偶尔反射出最后一点天光,旋即隐没。不过片刻功夫,上百条蛇,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墓穴边缘那被无数蛇身摩擦过的、光滑湿润的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腥凉气息,证明着方才那惊人而诡秘的一幕并非幻觉。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现场再次陷入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静,只剩下风吹纸钱的哗啦声,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压抑的呼吸。
之后的合葬仪式,进行得异常顺利,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与肃穆。
奶奶的棺木被八名本家子弟稳稳抬起,缓缓吊入墓穴。当那具崭新的棺木,轻轻落在爷爷那具历经数十年不朽的旧棺之旁时,不知是巧合并无先兆,还是冥冥中自有牵引,人们分明看见,爷爷那具微微倾斜的旧棺,棺首似乎不易察觉地、向着奶奶新棺的方向,又靠近了那么一丝。两棺并置,一新一旧,一漆色深沉,一木质温润,紧紧相依,再无间隙。
填土时,每个人都格外小心,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覆盖棺木,垒起坟茔,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工程,生怕惊扰了下方安眠的、终于团聚的灵魂。当那座崭新的、融合了两具棺木的坟丘终于垒成,在苍茫的田野上隆起一个温厚的弧度时,西天的夕阳,正将最后一片壮丽而哀戚的霞光,泼洒在墓碑和未燃尽的纸钱上。
按着老规矩,孙媳妇张大妮要行“抓土”礼。她默默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坟丘顶端小心地捧起一抔尚带地气的、湿润的新土,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要将这份沉甸甸的联结捂进心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滴在黄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堂哥走上前,轻轻搂住她颤抖的肩膀,望着并立的新碑,声音低沉而喑哑:“这下好了……奶奶到底……等到爷爷了。”
女眷们默默摆上各色祭品,糕点、水果、一碗颤巍巍的肥肉。纸钱被重新点燃,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带着生者无尽的思念与祷祝,缭绕着,盘旋着,与天边那最后一缕瑰丽的霞光,与悄然弥漫开来的暮色,渐渐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连最顽皮的孩子,也被这盛大而神秘的肃穆气氛慑住,紧紧依偎在大人腿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子,仰起头,扯了扯身旁太爷爷的衣角,声音稚嫩而清晰:“太爷爷,老奶和老爷……在下面能看见我们吗?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低下头,布满老茧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细软的头发,目光却越过了孩子的头顶,长久地、深深地,凝望着墓碑上那两行刚刚镌刻上去、墨迹犹新的名字。
过了许久,久到最后一抹霞光也隐入西山,天穹呈现出一种静谧的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怯生生地闪烁时,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安稳:
“能。他们哪儿也没去。”
他的目光扫过静立的族人,扫过无言的田野,扫过村庄轮廓上升起的、第一缕温暖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