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两条,三条……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蛇,从被铁锹松动了的、泛着湿气的土层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它们并非慌不择路地逃窜,而是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缓缓地在新掘开的墓穴边缘游走,三角形的头颅不时昂起,细长的信子飞快吞吐,发出轻微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嘶嘶”声。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照在它们交错覆盖的鳞片上,反射出青铜、古钱、黑曜石般幽暗、斑斓而冰冷的光泽。粗粗一数,竟有上百条之多!它们交织缠绕,又似乎各有其位,将奶奶的新墓穴,隐隐围成了一个圈。
“蛇!老天爷……好多长虫!”那执锹的后生骇得脸色煞白,怪叫一声,猛地向后跳开,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妈呀!”女眷堆里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孩子们被大人死死捂进怀里,或慌乱地拽到身后。人群像被沸水浇了的蚂蚁窝,瞬间骚动起来,惊呼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几个胆大惯了的汉子,眼神一厉,下意识就去摸身旁的棍棒、铁锹把,喉结滚动,准备上前驱打。
“都给我住手!谁也不准动!”
一声苍老却如同破锣般极具穿透力的断喝,猛地炸响,竟一时压住了现场的混乱。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爷刘汉俊不知何时已排开人群,颤巍巍却步伐坚定地走到了墓穴边。老人家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此刻却绷得紧紧的。他混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在墓穴边缘逡巡不去、昂首吐信、仿佛在静静“注视”着人群的蛇群,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先是极度的惊疑与困惑,仿佛在辨认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语;旋即,那惊疑化作了深沉的敬畏,如同信徒仰望神迹;最终,所有的情绪沉淀下来,凝固成一种近乎洞悉天机般的、无比肃穆的庄重。
他缓缓转过身,枯瘦的身躯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注入了力量,面对着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好奇的脸,用那沙哑却字字清晰的嗓音,对惶惑的族人和前来帮忙的乡亲们宣告:
“这不是祸害!更不是灾殃!都把家伙放下,把心放回肚子里!”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助这口气,将某种古老的认知灌注到每个人的耳中,“这是‘地龙迎驾’!是咱脚下的土地爷,派了他麾下通灵的‘地龙’,来给老奶护驾,来迎她下去,更是来亲眼见证德厚兄弟和他媳妇曹氏,今日夫妻团圆,阴阳聚首!”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谁都不准惊扰!一根指头都不许碰!这是吉兆,是天大的吉兆!说明德厚兄弟和他老伴儿,德行深厚,连这地下的灵物都敬着他们,要来送这一程!”
三爷的话音落下,坟地里陷入了更长久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旷野的风,呜咽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和田埂上的枯草,发出萧索的声响,以及蛇群缓慢游动时,细密鳞片摩擦过冻土与草根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说来也怪,那些蛇仿佛真能听懂人言,在三爷说完之后,竟渐渐安定下来。它们不再无目的地乱窜,反而开始首尾相衔,以一种缓慢而奇异的韵律,在奶奶的墓穴周围,形成了一个虽不十分规整、却隐隐蕴含着某种古老秩序的圆圈。几条体型最大、鳞色最深、额头有奇异斑纹的蛇,甚至盘起了身子,将头昂得更高,小小的、冰冷的眼睛朝向人群,在晦暗的天光下,竟似有幽微的灵光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在此刻站出来的人,缓缓地、一步一顿地,从人群的最后方走了出来。
是马赶明。
他似乎比上次露面时更苍老、更佝偻了,背弯得像一张拉满后即将断裂的弓,脚步迟滞,仿佛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他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对周遭的注视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那被蛇群环绕的墓穴边。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德高望重的三爷。他只是对着那即将安放奶奶棺木的墓穴,以及墓穴边那些静默的“守卫者”,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抱拳,然后,深深地鞠下了躬。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沉重,充满了岁月沉淀下的仪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