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纸钱被抛撒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场逆行的、寂静的雪,每一片都载着生者沉甸甸的念想,缓缓飘落,覆盖了田埂、枯草,和送葬队伍蜿蜒前行的路。唢呐手鼓起紫红的腮帮,脖颈上青筋毕露,将那曲《大悲调》吹得裂石穿云,高亢凄怆的声浪撕开冬日凝滞的空气,直冲云霄。那调子里,确乎有着送别至亲的、椎心刺骨的悲,可盘旋到最高处,又奇异地转折出一缕为高寿圆满者送行的、近乎庆典的昂扬——仿佛在向天地宣告,一个饱经风霜的灵魂,终于走完了她的尘世路,要去赴一场迟到了四十余年的约。
刘麦囤作为长子长孙,扛着那面由老绸缎密密缝制、如今已鲜红夺目的大魂幡,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魂幡杆是上好的杉木,沉实压肩,他却走得步步生根,腰背挺得如一株经年的老松。红魂幡在他宽厚的肩头起伏招展,在漫天素白与天地苍茫的底色中,像一团熊熊燃烧的、不屈不挠的火焰,引领着身后那条由白衣、白帽、以及无数张悲戚或肃穆的面孔汇成的、缓慢流动的河。
下葬时,出了两件让所有人都啧啧称奇、继而从心底生出莫名敬畏的事。
第一件奇,奇在棺。当几个壮实的本家后生,依照古老仪轨,小心翼翼地将合葬墓穴上方最后几锹冻土清开,露出下面那具四十多年前安葬我爷爷刘德厚的旧棺时,围拢在墓坑边的人群,骤然间陷入一片死寂,连最絮叨的老太太也屏住了呼吸。
那具厚重的柏木棺,竟然完好如新!
数十年光阴的蚀刻,地下潮气的浸润,虫蚁蛇鼠的窥伺,仿佛都对它无可奈何。棺木通体榫卯严密,不见一丝松脱。表面当年刷上的黑漆,非但没有剥落,反而在冬日午后淡漠的天光下,泛出一种幽深、沉静、温润如玉的光泽,触手冰凉而坚实,竟似带着一层无形的呵护。棺木四周的填土,干燥、板结,呈现出一种纯净的黄白色,没有半点泥泞水渍,更无草木根系侵扰的痕迹。这景象太违背常理,以至于几位最年长、见惯生死沧桑的族老,也忍不住颤巍巍上前,伸出枯树皮般的手,一遍遍摩挲那光滑沁凉的棺盖,浑浊的老眼瞪得极大,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奇了……真是奇了怪了……”人群里,压低的惊叹像水波般漾开,“德厚叔这棺木……咋就跟昨儿个刚下土的一样?”
“何止是没烂!你们看这漆色,这木头纹路……倒像在土里被仔细养着似的!”
“是德厚老祖宗在下面等着呢!”一个沙哑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是村里最信这些的老姑奶奶,“棺木不朽,那是心里有挂念,有念想撑着!他不肯烂,就是在等他的曹氏老伴儿!这心诚得,连土老爷都动容了!”
“祥瑞!这是大祥瑞啊!”另一个声音激动地接上,“说明咱刘家这片祖坟地,有灵气!祖宗在天有灵,庇佑着子孙,也护着德厚叔等他媳妇儿!”
这话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激起了更深的涟漪。许多人脸上最初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混杂着自豪、安慰与神秘感的情绪取代。看向那具黝黑棺木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与亲近。
第二件奇,则奇在物,奇在那令人头皮发麻却又不敢妄动的“灵物”。
紧挨着爷爷那完好如初的墓穴,为奶奶挖掘的新穴刚刚向下掘了不到三尺深,泥土的颜色还未见多大变化,异变陡生。
执锹的后生只觉得脚下土层一阵奇异的、绵密而有力的蠕动,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他下意识地停住动作,还没等他低头细看——
簌簌,簌簌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