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知道,”刘百成的声音发干,他知道会很难,但没想到陈大彪会如此直接、如此蛮横地否认一切,“大彪哥,我没说这房子现在还是孔家的。我就是……就是想进去看看,看看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大爷他……临终就这一个念想,想回来,想进家门看看……你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待一会儿,祭拜一下,行不行?我保证,就一会儿,绝不给你添麻烦!”
“祭拜?进家门?”陈大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刘百成,你他妈是不是在外头把脑子冻坏了?这是我家!我陈大彪的家!你一个外姓人,抱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坛子,想进我家门?还祭拜?祭拜谁?祭拜孔家那些早就化成灰的死鬼?我告诉你,没门!”
他挥动着粗短的手臂,像是要驱赶什么不洁之物:“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儿晦气!大过年的,抱个骨灰坛子堵人家门口,你安的什么心?想给我家招灾惹祸是不是?”
“大彪哥!”刘百成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眼圈发红,“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以前毕竟是我家祖宅!我爹我爷爷都埋在这儿!我就想进去磕个头,烧张纸,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多少钱,你说!我……我身上还有点钱,我给你!”
“钱?”陈大彪的小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但很快又被贪婪和一种更深的算计掩盖。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刘百成一遍,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能卖出多少钱。“就你?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能有多少钱?”
他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了一副嘴脸,虽然依旧难看,但语气稍微“和缓”了一点:“不过呢……刘百成,咱们好歹也算从小认识一场。你大老远回来,想看看老宅子,祭拜一下先人,这个心情呢,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刘百成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点头:“是是是,大彪哥,你理解就好!我就进去一会儿,你看……”
“但是!”陈大彪打断他,伸出两根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搓了搓,做了个全世界通用的手势,“这年头,干啥不得讲个规矩?你想进门,行啊。拿这个来。”
“多少?”刘百成心里一沉,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陈大彪伸出五根手指,在刘百成眼前晃了晃。
“五……五十?”刘百成试探着问。他身上确实还有点钱,是路上打零工和变卖最后一点东西攒下的,加起来大概有七八十块,是他和刘麦囤一家接下来活命的钱。
“五十?”陈大彪像是被侮辱了,眼睛一瞪,“你打发要饭的呢?五百!少一个子儿都别想!”
“五百?!”刘百成倒吸一口凉气,如坠冰窟。他全部家当加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怎么?没有?”陈大彪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恢复了一开始的蛮横,“没有就滚蛋!别在这儿杵着碍眼!我告诉你刘百成,看在过去认识的份上,我今天没动手赶你,已经算是仁义了!你再赖着不走,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连人带这破坛子一起扔出去?”
他说着,作势要喊人,还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袖子。
刘百成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丝。屈辱、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看着陈大彪那张写满贪婪和冷漠的胖脸,看着那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废墟,看着怀里冰冷的骨灰坛……他真想扑上去,跟这个占据了他家、侮辱他先人的混蛋拼了!
可是,他不能。他浑身冻得僵硬,饿得发慌,怀里抱着养父的骨灰。他拼不起。而且,拼了又能怎样?打陈大彪一顿?然后被扭送到公社,甚至公安局?那他千里迢迢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必须忍。像在新疆的矿洞里,像在扒火车时被踹下来,像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那样,把所有的苦楚和愤怒,连同血和泪,一起咽回肚子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冰冷的粗陶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大爷……对不起……是百成没用……”
他抬起头,看了陈大彪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激动和恳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没再说话,抱着骨灰坛,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孔家“大门”。
陈大彪朝着刘百成的背影啐了口唾沫,骂道:“穷鬼!晦气!”随即狠狠关上破门板,用木棍顶死。刘百成抱着骨灰坛,在天色渐暗、寒风愈烈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本想去刘麦囤家,却又怕自己这副模样带着骨灰坛上门,会给人家添麻烦,甚至带去晦气。可在兰封刘庄,除了麦囤,他实在再无旁人可寻。他像游魂般在村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还是停在了刘麦囤家的院门外。院里没有灯光,似乎空无一人。他背靠着土墙滑坐在地上,将骨灰坛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它抵挡风寒。此刻的他身心俱疲,饥饿、寒冷、绝望与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靠在墙上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和熟悉的气息将他惊醒——刘麦囤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蹲在他面前,脸上写满惊骇与心痛。当看到那只骨灰坛时,刘麦囤的眼眶瞬间红了。刘百成望着麦囤,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亲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与坚强。刘麦囤没有多问,放下马灯扶起刘百成,连人带骨灰坛半扶半抱地弄进了堂屋。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刘百成憔悴绝望的脸庞,也照亮了他怀中那只冰冷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