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矮胖的身影堵在门口。男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敦实,挺着个发福的肚子,脸上油光光的,泛着长期饮酒留下的不健康的潮红。头发稀疏油腻,贴在头皮上。一双小眼睛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布满血丝,此刻正凶巴巴地瞪着刘百成,上下打量着他。男人身上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秋衣。一股混合着劣质白酒、汗臭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
“你谁啊?要饭的?”陈大彪(刘百成从对方那依稀可辨的轮廓和记忆中槽头陈的儿子形象对上了号)粗声粗气地问,语气极其不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老子这儿没东西喂你!”
刘百成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和一路风尘带来的疲惫,努力在冻得发僵的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甚至带着点卑微讨好的笑容。他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有些沙哑发颤:
“大……大彪哥?是我,我是刘百成啊。”
陈大彪皱紧了眉头,小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两条缝。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把脸贴到刘百成脸上,那股浓烈的酒臭味熏得刘百成胃里一阵翻腾。
“刘百成?”陈大彪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审视,像是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一件早已被遗忘的破烂,“哪个刘百成?”
“就是我啊,大彪哥!”刘百成急切地说,试图唤醒对方的记忆,“孔家!孔留根的儿子!我小时候……你还带我下河摸过螺蛳,偷过张老憨地里的甜杆儿!你忘了?后来……后来我跟我大爷,孔留根,去新疆了!”
“孔家?新疆?”陈大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退后半步,再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刘百成。目光掠过他破烂不堪、沾满泥浆的棉袄,掠过他冻得青紫开裂、布满冻疮的手,掠过他怀里那个用破布仔细包裹、显得格格不入的坛子,最后停留在他那张饱经风霜、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在废墟间穿梭呜咽。
陈大彪的眼神慢慢变了。最初的疑惑和凶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诧,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迅速升腾起来的、毫不掩饰的警惕、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敌意。
“哦——!”他拉长了声音,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但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凉的、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还带着点嘲弄,“是你啊……孔家那个小少爷?刘百成?嘿,还真是你!”
他砸了咂嘴,目光再次扫过刘百成怀里的坛子,嘴角撇了撇:“从新疆回来的?嗬,行啊,命够硬的,这么多年,还以为你早死在外头了呢。”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刘百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抱紧了怀里的骨灰坛,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是……是从新疆回来。走了大半年,扒火车,要饭……总算,摸着回来了。”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陈大彪身后那片荒凉的院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恳求,“大彪哥,这……这是我家。我……我想进去看看。我把我大爷……带回来了,得让他……进门。”
他说着,侧了侧身,示意怀里的骨灰坛。
陈大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坛子,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和晦气,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肥胖的身躯将门口堵得更严实了。
“你家?”陈大彪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蛮横的底气,“刘百成,你搞搞清楚!这早他妈不是孔家了!现在是新社会!知道吗?这房子,这地,早就充公了!后来分给了贫下中农!我爹,槽头陈,是正儿八经的贫农!这院子,是当年分给我们家的!我陈大彪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这儿是我家!懂吗?”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百成脸上。刘百成被他逼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残墙断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