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必须开。不仅要开门直面眼前狂吠的恶犬,也要开门,迎接那从风雪绝境中挣扎而来的、最后一丝渺茫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变数”。
刘麦囤看着母亲那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心头剧震,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神情。他喉结滚动,咽下满嘴苦涩与血腥气,一咬牙,猛地抽掉那根并不牢固的门闩,双手用力,哗啦一声,将两扇薄薄的院门彻底拉开!
“哟呵!”韩耀先率先反应过来,歪着嘴嗤笑一声,将嘴里叼着的烟头吐在雪地里,发出“滋”的轻响,“老太太亲自出来迎客了?怎么,刘麦囤真怂得躲娘们裤裆底下了?让你个半死的老婆子出来顶缸?”
王秃子晃了晃手里枣木短棍,不怀好意地嘿嘿干笑两声:“老太太,天儿可冷得邪乎,您这身子骨,别出来一趟再冻回去喽。咱哥俩也是奉命办事,痛快点儿,让刘麦囤把地契拿出来,我们拿了就走,绝不耽误你们一家子……嘿嘿,接着吃糠咽菜过年。”
黄秋菊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话,甚至没有将正眼投向这两个张牙舞爪的混混。她微微侧着头,面容沉静如古井,目光穿过韩歪嘴和王秃子之间那道狭窄缝隙,投向门外风雪更深处、村道尽头那一片被黑暗和雪幕吞噬的混沌方向。
“老东西!跟你说话呢!耳朵塞驴毛了?”韩歪嘴被彻底激怒,脸上横肉抖了抖,上前一步,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就朝黄秋菊那单薄得可怜的肩膀推搡过来,“给脸不要脸!”
就在他那带着熏人烟臭的手指,即将碰到黄秋菊旧夹袄的刹那——
“咳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韩歪嘴和王秃子身后的风雪里传来。漫天风雪中,一个佝偻黑影正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土路,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刘家院门挪动。他走得极为艰难,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在积雪里留下深深的歪痕,身影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栽倒在雪地中。
等他走近一些,借着院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和雪地反光,门口的人们才勉强看清他的轮廓。乱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满是历经磨难后的麻木疲惫,却又在麻木深处顽固闪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这微光慢慢移动,扫过韩歪嘴、王秃子和院里震惊的刘麦囤,最终定格在院子中央的黄秋菊脸上。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干裂的伤口渗出细密的血珠,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冰粒。他双臂将坛子抱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杂音,随后拼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里迸出几句清晰的字音:“干娘,是您吗?我是百成,孔家的百成——我把我大爷带回来了。”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风雪仿佛要将他吞没,院子里外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风的呜咽与雪落的声音。韩歪嘴和王秃子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又面面相觑地望向黄秋菊和刘麦囤,完全摸不清头绪。刘麦囤也愣住了:刘百成?孔大爷的儿子,自己童年时那个总跟在身后、腼腆的干兄弟?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又出现在这里?
黄秋菊缓缓闭上眼睛,压住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眸中已归于平静。她心里清楚,倒在雪地里生死不明的刘百成,正是那个带着故人骨灰,跋涉千里归乡的人。原本散落的命运线头,在小年夜的刘家门前,被一双无形的手拧在了一起。看着昏迷中仍死死抱住骨灰坛的刘百成,黄秋菊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冷静。她转而看向门口——回过神后,满脸不耐烦与凶狠的马家走狗。黄秋菊开口,声音因重伤而虚弱,却字字清晰有力。她吩咐麦囤把刘百成抬进屋里,叮嘱小心别碰他怀里的东西;又吩咐吓得脸色发白的孙子川儿去灶下把火烧旺,烧上滚开的热水。随后,她缓缓看向堵在门口的韩歪嘴和王秃子。那平静的目光,让两个横行惯了的混混莫名心头发凉,后背生寒。黄秋菊告诉他们,刘家既没有多余的地,也拿不出多余的钱。但她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让刘百成进门,是天经地义,合祖宗规矩,也符合活人的良心。”最后,她厉声喝令二人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