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锹土盖上,一座新鲜黄土坟丘在刘汉山坟旁立起。魂幡移插坟顶,在风中猛烈抖动,哗哗作响。纸钱、元宝、纸衣堆成堆,火焰“呼”地窜起,熊熊燃烧,映红每一张悲戚、麻木或沉思的脸。
王秀英跪在火堆前,拨弄纸钱,拖着哭腔念叨:“娘啊——您收着钱,在那边别舍不得花……”
刘麦囤缓缓跪下,向新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凉湿土紧贴皮肤,浓烈土腥冲入鼻腔。他闭眼,在心里一字一句说:娘,您走好。这辈子,您太苦了。下辈子……别这么苦了。
仪式终了。人群松动,三三两两沉默疲惫地往回走。哭声歇,唢呐息,只剩风声卷着纸灰,在坟地上空打旋。
刘麦囤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独自站在坟前,望着新坟,望了很久。夕阳沉到山梁下,天边只剩一片凄艳赭红,漫过荒坡,涂抹在新坟上。那杆白纸魂幡在血色背景中疯狂摆动,像最后一次奋力挥别。
“哥,回吧。”刘川去而复返,轻扯他袖子,声音沙哑。
刘麦囤点头,缓缓转身迈步。回去的路似乎更漫长,脚步更沉。这条路,他送走过爷爷、奶奶、早夭的妹妹、父亲……现在,又送走继母。每走一次,生命仿佛被抽走一部分,人更苍老一重,肩上担子又添一份重量。
走回院门,天已暗透。院里满是白事痕迹:歪斜的灵棚杆,散落的纸钱碎屑,供桌上冷清的香炉和干瘪供果。物事还在,人永不回。
王秀英一进院,又坐在条凳上拍膝干嚎:“我那没福气的娘啊——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刘麦囤从她身边径直走过,目不斜视,进了昏暗堂屋。供桌中央,黄秋菊灵牌寂然矗立,长明灯焰如豆,在穿堂风中岌岌可危地摇曳。他在灵牌前蒲团跪下,挺直腰背,双手合十,俯身以额触地,深深三叩。起身,对默默跟来的巧云沙哑道:“把供品撤了,灵牌先供着。灵棚……明天拆。”
巧云低应,轻手收拾。刘川默默帮忙。院里,王秀英哭声时断时续,夹杂刘麦收无力的劝慰。
刘麦囤走出堂屋,站在院子中央。夜幕四合,无星无月,厚重云层低压。寒风穿庭,卷起纸屑,透骨冰凉。他抬头望漆黑夜空。娘在哪儿?化作了某颗星,沉默俯视这院落?还是已得永恒安宁?
他不知道。生死太玄奥。
但他清楚知道,从此刻起,肩上担子实实在在更重了。爹走了,娘(继母)也走了。这根曾经由父母勉强支撑、现已倾颓的“梁”,只能靠他一人用脊背死死顶住。他又想起马赶明掷地有声的话:“这根顶梁柱,谁也别想挪动!该谁扛,就是谁扛!”
是,他是顶梁柱。是长子,是大哥,是这家的“当家人”。不能歪,不能倒,必须撑着,用血肉,用气力,用所有意志,撑到再也撑不住、脊梁轰然折断的那天。
夜深。王秀英嚎得精疲力尽,被刘麦收搀回屋。巧云、刘川掩上东厢房门。院子霎时空荡,只剩风声和满地狼藉。
刘麦囤踱到未拆的灵棚主杆前。碗口粗的毛竹深插土中,顶端残存绑魂幡绳索。夜风掠过,竹竿呜咽。他握住冰凉竹竿,感受粗糙竹节摩擦掌心,双臂猛力,腰背一挺——
“啵”一声闷响,竹竿拔出。
顶端残破魂幡骤然失去依凭,在风中猛挣,发出“呼啦”一声凄厉尖啸,被狂风卷起,飘飘摇摇翻向漆黑夜空。那点模糊白影,很快被浓夜吞没,再无踪迹。
刘麦囤仰头望着魂幡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冰冷石像。直到最后一抹白影融入黑暗,他才缓缓转身,走回堂屋,反手关上门。
“嘎吱——砰。”
门轴缓缓转动与合拢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且沉重,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无奈的情绪,宛如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在宣告着一段历史的终结,那种终结感在静谧的夜色中弥漫开来,久久不能散去。
门内,是一股尚未散去的冰冷香烛气息,这气息萦绕在空气中,让人感到一丝寒意。那里还有一张空荡荡的供桌,桌子上摆放着一块沉默的黑木牌,木牌上工整地写着“先妣刘母黄氏秋菊之灵位”,这几个字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肃穆和哀伤的氛围。
门外,则是无边无际的寒夜,黑暗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一切。呜咽的秋风呼啸而过,那声音像是在诉说着再也回不去的昨日,也预示着注定要充满挣扎前行的漫长明天,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未知与艰辛。
刘麦囤缓缓地走到堂屋中央那把旧竹椅前,然后慢慢地坐下。竹椅在他的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将全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把同样疲惫不堪的椅子,仿佛这把椅子是他唯一的依靠。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彻底淹没了他,让他陷入了一种无边的孤独与沉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