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这些村民们常常因为一些琐碎小事而争吵不休,比如地界划分不清、水渠使用问题或者其他鸡毛蒜皮的争执。有时候甚至会大打出手,闹到两败俱伤,彼此之间咒骂连连,连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要问候一遍才肯罢休。然而,就是这样一群水火不容的人,每当碰上红事或白事的时候,那些源远流长、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传统规矩就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这些古老的规矩仿佛化作了一根看不见但坚如磐石的绳索,将每一个人紧紧束缚其中,不论过去曾经有过多少恩恩怨怨。此时,所有的矛盾都暂且放下,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应对眼前的事情。谁家要是遭遇不幸需要办丧事,根本无需特意去通知任何人,只要消息传开,刘、侯、马三家的男人们会不约而同地主动前来帮忙抬棺材、挖掘墓穴;女人们则会迅速行动起来,准备饭菜、缝制孝服等事务也不在话下。
这种默契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养成,而是经过数代人的传承积累而成。它代表着老一辈流传下来的尊严和气派,更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活的人们面对变幻莫测的命运所坚守的底线——最后的也是最为崇高的礼节。
我的奶奶啊!那可真是个有大福之人呐!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风风雨雨:从满清时期的长辫时代到民国年间的社会动荡;再到日本侵略者四处肆虐、烧杀抢掠的恐怖岁月;然后又迎来了解放后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以及吃大锅饭的集体生活……直到后来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为止。可以说,奶奶见证并亲身参与了我们国家历史长河中的许多重要阶段。
而更为难得的是,尽管饱经沧桑,奶奶却始终保持着乐观积极的心态,并顽强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她不仅送走了自己挚爱的丈夫,还送别了同样孝顺的儿子与儿媳妇们。与此同时呢,奶奶也迎来了无数可爱的孙子孙女们,甚至还有曾孙玄孙等后代。虽然在奶奶离世之时,刘家的日子仍然过得比较清苦,但总算是比以前好过多啦,至少不会像过去那样常常入不敷出、难以维持生计咯!
最终,奶奶安详地离开了人世。当时,爷爷刘麦囤咬紧牙关,倾尽所有积蓄,买下了一口按照“四五六”标准打造而成的上等松木棺材——所谓“四五六”,就是指棺木两侧木板厚度为四寸,棺盖上表面的木板厚度则为五寸,至于棺底部分嘛,则要更厚实一些,足足有六寸之多呢!这样的棺木既坚固耐用,又显得庄重肃穆。整个棺材被涂上了一层鲜艳如血且光亮照人的土漆,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般。最后,由六位身材魁梧健壮的大汉齐心协力抬起这口棺材送往墓地安葬,他们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以至于肩膀上都被沉重的棺材压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来。
商议丧事细节时,刘麦囤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以往,我爷走时,用的是白魂幡;我娘走时,用的也是白魂幡。那是哀丧,该当的。可我奶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位至亲,“享寿九十九,差一岁就是整百。这在老辈子说法里,是‘喜丧’,是天大的福气,不该用全白冲了喜气。”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我的意思是,”刘麦囤继续说,“咱们破破例,用红魂幡。一丈八尺长,取个‘要发’的吉利;两寸厚,显得隆重。红魂幡迎风一展,那才叫气派,才配得上我奶奶这修来的福寿。红色,也象征老祖宗福泽深厚,能荫庇咱们后世子孙,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
一直沉默的三爷刘汉俊,依旧蹲在门槛外的黑影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缭绕的青烟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听完大哥的话,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同意。终于,他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在青石门槛上发出清脆的“梆梆”声,然后,缓缓地、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便是应允,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