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岁的老奶看似糊涂,口中却吐出带着穿越时光的执拗与期盼。我重重点头,攥着微微发潮的糖块回应她。刘曹氏满意地笑了,从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了更金贵的奶糖。堂兄弟们围过来起哄“老奶偏心”,老奶却攥紧糖护在胸口,骂他们是馋痨相、没出息。堂兄弟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嘟囔,老奶转身把糖塞进我手里,让我留着自己吃。我紧紧攥着糖,只觉它有千斤重,承载着跨越代际的托付与守护。
晚上我把糖放在枕头下,甜香缠绕着梦境。第二天清晨,鸟叫声清亮,我惦记着老奶,蹦跳着往老院子跑去。
院子里却静得反常。
没有了老奶坐在门槛边的身影,没有了那“沙沙”永不停歇的针线声,也没有了她偶尔响起的、骂鸡骂狗的唠叨。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像一条滑腻的蛇,倏地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住的东屋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低声喊:“老奶?老奶?”
没有回应。
炕上,被子鼓着一个人形。我走近些,看见老奶面向里侧躺着,盖着那床我熟悉的、补丁叠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小半个安详的侧脸。她像是睡着了,睡得格外沉,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我娘这时也觉出异样,跟了进来。她走到炕边,俯下身,轻轻唤了两声:“奶奶?奶奶?” 然后,她的手颤抖着,伸到老奶鼻子下探了探,又摸了摸她的手。
我娘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她没有哭喊,只是慢慢直起身,转过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奇异平静的复杂神情,对我,也对闻声赶来的其他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了。真的走了。
活了九十九岁。差一岁,就是人间罕有的“百岁人瑞”。
消息传开,村里没有通常丧事的那种悲恸欲绝。人们聚在一起,语气里更多的是惊叹和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
“老天爷赏的寿数啊!修了八辈子的福!”
“可不是!一辈子没病没灾,老了也没受罪,没拖累儿女一天。这叫‘无疾而终’,是最大的福报!”
“刘曹氏那是什么人?年轻时当接生婆,咱村一半的人都是她接下来的!饥荒年,自家锅里都没米,还从牙缝里省出东西接济快要饿死的孤寡……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这是善有善报,得了大圆满,大解脱了!”
对于她的丧事,没有任何争议,也没有生出任何风波。
长子长孙刘麦囤扛起那面象征着逝者灵魂归宿的魂幡和旗帜,仿佛肩负起整个家族的重量与责任一般,显得庄重而肃穆。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但此时此刻却又透露出一丝无奈与苦涩。
站在一旁的三爷刘汉俊静静地蹲着身子,手中握着一根早已熄灭多时的旱烟杆,眼睛凝视着远方,一言不语。过去,每当遇到这种场合,总是由二爷出面主持大局,因为按照传统习俗,长子长孙才有资格承担如此重要的任务。然而如今,二爷已经离我们而去,留下三爷独自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重担。尽管心中有些许不甘,但三爷还是选择了沉默,毕竟规矩不能轻易打破。
再看我的那位婶子,她曾经为了争夺扛魂幡一事闹腾得不可开交,甚至还与其他长辈发生过激烈争执。可如今,她只是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脚步匆匆地忙碌于帮忙的人群之中。时而弯腰择菜,时而提壶烧水,动作娴熟而利落。那张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此刻竟变得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悲伤或喜悦之情流露出来,宛如一尊失去生机的雕塑,似乎对命运的安排已然麻木不仁、逆来顺受。
送葬那天,刘庄村那条黄土路上,浩浩荡荡,几乎倾村而出。
在刘庄村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地方,隐藏着一个令人惊叹不已的奇妙景象。这里居住着刘、侯和马三个姓氏的人家,他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时而剑拔弩张,时而又亲密无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