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麦囤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裳,站在送葬人群的外围,默默地鞠了三个躬。无论岳守枫生前如何,人死为大,同村一场,这是应有的礼节。他能感受到葬礼上那股压抑的、带着晦气的氛围,也能感受到几道落在他身上、充满冰冷恶意的目光——来自马赶明,更来自那个跪在灵前、背影僵硬、浑身散发着绝望与戾气的马赶车。
马赶明作为兄长,主持着简陋的仪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程式化的、浮于表面的哀戚。他甚至没多看棺材几眼,更多时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尤其在刘麦囤和马赶车身上来回扫视。当看到马赶车在棺木入土时,那骤然攥紧、骨节发白的拳头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时,马赶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满意的神色。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马赶明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依旧跪在簇新坟头前、像尊石像般的马赶车身边,也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根,又递了一根给马赶车。
马赶车没接,也没动。
“走了也好,”马赶明吸了口烟,望着那抔黄土,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遭了这么多年罪,也算解脱了。”
马赶车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咱们呢?”马赶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老二,你看看,好好看看。咱们马家,现在还剩下什么?爹的坟早就没人上香了,我的前程毁了,你的家……也没了。咱们兄弟俩,像两条丧家之犬,在这村里苟延残喘,谁都能踩一脚。”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远处刘麦囤离去的方向:“可有些人呢?仇报了,名有了,家宅安宁,儿女双全。凭什么?就凭他们运气好?就凭他们会装神弄鬼?”
马赶车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赶明,那里面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恨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马赶明凑近他,烟头的红光在他阴鸷的脸上明明灭灭,“守枫妹子走了,这仇,就不报了?她为啥变成这样?根子在哪儿?是我,我认。可要不是刘家把咱们往死里整,把马家的名声彻底搞臭,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你能连个像样的葬礼都给不了她?她能走得这么凄凉?!”
“刘家……”马赶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
“对,刘家!”马赶明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狠毒,“咱们马家是干了坏事,可刘家把咱们逼上了绝路!他们风光,咱们就得在泥里烂着?守枫妹子的在天之灵,能瞑目吗?!”
马赶车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岳守枫临死前那空洞绝望的眼神,葬礼的冷清凄凉,自己这些年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还有刘家那刺眼的“圆满”……所有画面和情绪混杂在一起,被马赶明的话点燃,化作熊熊燃烧的、指向明确的复仇烈焰。
“哥……”马赶车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你说,咋办?只要能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我这条烂命,豁出去了!”
马赶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兄弟同心”的肃穆。他拍了拍马赶车冰冷僵硬的手:“别急。光拼命没用。得用脑子。刘麦囤不是善茬,咱们得等机会,找帮手,干一票……大的。大到能让他们刘家,也尝尝家破人亡、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给爹,给守枫,也给咱们马家……讨个真正的公道!”
几天后的深夜,前刘庄村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窑洞内漆黑一片,只有一点火柴的光亮,点燃了三支劣质香烟,映出三张在阴影中模糊而狰狞的脸。
马赶明,马赶车,以及从县城悄悄潜回的马赶冬。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马赶冬吐出一口浓烟,简单说了他和“宋先生”的接触,以及对“白牛毛”和“古井秘宝”的判断,“那姓宋的虽然神神叨叨,但眼力不会错。刘麦囤手里那撮毛,还有井底下可能埋着的东西,绝对是宝贝!弄到手,咱们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也算拿回咱们马家该得的东西!”
马赶明阴恻恻地补充:“光是宝贝还不够。刘麦囤必须死。他不死,咱们拿了东西也难安心。而且,只有他死了,刘家垮了,才能彻底洗刷咱们马家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