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守枫是在一个没有月亮、只有呼啸北风的夜里走的。
那风声刮过马赶车家破败的院墙,钻进窗棂的每一条缝隙,呜咽着,像无数个冤魂在哭嚎。里屋炕上,岳守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在薄薄的旧棉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她已经说不出话,喉咙里只有出气多、进气少的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窝深陷,目光涣散地瞪着黑黢黢的屋顶,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或是等待着什么。
马赶车就坐在炕沿下的冰冷泥地上,背靠着土墙,手里攥着个空酒瓶。他没看炕上那个即将咽气的女人,只是盯着地上某一点,眼神空洞。酒早就喝光了,可醉意却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清醒得令人发疯的冰冷和麻木。这麻木持续了几年,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他,让他对炕上那个曾经是他妻子、如今更像一具活尸的女人的痛苦,近乎无动于衷。
他知道她恨他,就像恨这屋里的一切,恨马家每一个人。他也恨她,恨她带来的耻辱,恨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的失败和肮脏。他们之间没有温情,只有相互折磨和冰冷的漠视,直到一方被耗尽,被拖进坟墓。
“嗬……嗬……”岳守枫的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响,身体猛地向上挺了一下,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在空中痉挛般地抓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那双一直瞪着屋顶的眼睛,瞳孔骤然放大,然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失去了最后的光泽,彻底凝固,映不出任何东西。
风还在窗外呼啸,但屋里那令人心悸的“嗬嗬”声,停了。死寂,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间昏暗破败的土屋。
马赶车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股一直萦绕不散、令人窒息的病气和衰败气息,仿佛随着那最后一口气,被窗外的寒风卷走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炕上。
岳守枫死了。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那个承载了他半生耻辱和痛苦的女人,死了。如此安静,如此……微不足道。
没有预想中的解脱,也没有想象中的悲痛。马赶车只觉得心里那块被酒精和麻木包裹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凿了一下,冰壳碎裂,一股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长期压抑的悲伤?是终于结束的茫然?还是对自己这被彻底毁掉的人生的绝望与愤怒?——像决堤的冰水,猛地冲了出来,冲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踉跄着站起来,扑到炕边,看着那张灰败、枯槁、再也不会对他流露出任何情绪的脸。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却在半空停住,手指颤抖。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野兽般的呜咽。他想喊,想砸碎眼前的一切,却浑身瘫软无力。
他只是缓缓跪倒在炕前,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炕沿,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依旧没有一滴眼泪流出,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几年的麻木,被死亡这记重锤彻底击碎,露出下面鲜血淋漓、从未愈合的伤口。这伤口不仅来自岳守枫的死,更来自将他拖入这无底深渊的所有人、所有事——那个禽兽不如的兄长,那桩肮脏的交易,那些旁人的白眼和窃语,以及……那个最终将马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让他连最后一点虚假的“安稳”都失去的刘家!
恨意,像毒藤的种子,在他破碎的心田里,被这绝望的泪水浸泡,开始疯狂地、扭曲地滋长,不再有明确的目标,而是变成一种盲目的、毁灭一切的黑暗冲动。
岳守枫的葬礼办得极其简单潦草。马家早已声名狼藉,在村里没什么人缘。岳家那边,自当年那桩丑事后就几乎断绝了来往,只派了个远房侄子,送来一点薄礼,连面都没露。来送葬的,除了几个不得不走个过场的本家,就只剩些看热闹的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