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很快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立在荒草萋萋的山坡上,很快就会和周围无数个类似的土包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张德祥站在新坟前,佝偻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萧索。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黄土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依旧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和呜咽,被风声撕扯得七零八落。
刘麦囤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老人,看着那座新起的孤坟,心中那股沉郁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庞媛香死了,一个时代最后的见证者之一消失了。张德祥还能撑多久?这座象征赎罪的义塾,又将何去何从?而他自己,胸口那撮白毛的不安悸动,昨夜古井方向隐约感知的异样,还有马家兄弟那边死灰复燃的恶意……所有这些,都像无数条冰冷的暗流,在地下汇聚,涌动着,寻找着爆发的出口。
“张大爷,节哀。以后……”刘麦囤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如此苍白无力。
张德祥慢慢止住了颤抖,他撑着膝盖,极其吃力地站起身,没有看刘麦囤,也没有看那座新坟,只是望向灰蒙蒙的、铅云低垂的天空,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道:
“该走的……都走了。该来的……怕是也快来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朝着山坡下、朝着那座即将真正空寂的“启明义塾”走去。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像一片随时会被秋风吹散的枯叶。
刘麦囤心头猛地一跳。张德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所有不祥的预感。
该来的……快来了?
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冰冷的白毛似乎又微弱地悸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荒凉的山坡,投向村庄,投向更远处孔家大院的方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地间一片肃杀。风更紧了,卷起漫天枯草尘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真正的、足以席卷一切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下隆隆汇聚,即将降临。
他站在新坟旁,久久未动。直到张大妮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回吧,麦囤。天不好,怕是要下雨了。”
刘麦囤这才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庞媛香那简陋的新坟,又望了一眼张德祥消失在坡下的孤单背影,然后,转过身,搀扶着妻子,和孙坷垃一起,默默走下山坡。
回村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紧绷的、即将断裂的弦上。他知道,庞媛香的死,绝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离世。它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又像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一片坠落的枯叶。
一些深埋的、危险的东西,已经被惊动了。平衡正在打破。而他,必须做好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