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麦囤看着老人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沧桑与麻木的脸,终究没再坚持。对张德祥和庞媛媛来说,或许悄无声息地消失,才是对他们、对过去那段恩怨,最好的结局。
“我去弄点木板,好歹打口薄棺。”刘麦囤说。
张德祥这次没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呆坐望地的模样。
刘麦囤转身离开义塾。走出院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院落,紧闭的房门,清晨惨淡的天光洒下来,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曾经这里还有孩子们的读书声,有庞媛媛强打精神的招呼,有张德祥小心翼翼的忙碌。如今,随着庞媛媛的咽气,这里最后一点生机似乎也彻底断绝了。这座“义塾”,连同它所承载的救赎与罪孽,大概也要随着主人的离去,真正走向它的终点了。
他胸口那股闷痛感愈发清晰。不仅是为庞媛香的死,更是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预感。他摸了摸胸口,那个红布小包里的白毛,此刻虽然不再发烫,却依旧冰冷,那股细微的、不安的悸动也未曾完全平息。庞媛香的死在此时,与昨夜白毛的异动、与他那不详的梦境,似乎隐隐构成了一种诡异的呼应。
他加快脚步,先回了趟家,让张大妮去义塾帮忙,给庞媛香擦洗身子,换身干净衣裳。他自己则去村东头找会木匠活的孙老蔫。
孙老蔫听了,咂咂嘴,没多问,从后院柴房翻出几块厚薄不一的旧木板。“现成的好木料没有,这些凑合钉口‘火匣子’还行。工钱就算了,就当给庞家妹子送行了。”
刘麦囤道了谢,和孙老蔫一起,就在他家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干起活来。刨花飞溅,带着木头特有的清香,却冲不散刘麦囤心头那越来越浓的阴霾。
中午时分,一口粗糙但结实的薄棺打好了。刘麦囤和孙老蔫抬着棺材往义塾走。路上遇到几个村民,看见棺材,都面露诧异,交头接耳。刘麦囤没理会,径直抬到义塾院中。
张大妮已经给庞媛香换上了一身半旧的、但洗得干净的深蓝色寿衣,头发也简单梳理过。脸上盖了一张黄表纸。张德祥依旧坐在外屋,对进进出出的人毫无反应。
刘麦囤和张大妮,加上闻讯赶来、念着旧日一点情分的孙坷垃,三人合力,将庞媛香抬入棺中。老人很轻,轻得不像话。放入棺木时,刘麦囤注意到,庞媛香那只露在外面的、枯瘦的手,手指似乎微微蜷曲着,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盖棺前,张德祥终于动了。他颤巍巍地走到棺边,俯下身,用那双布满老年斑、颤抖得厉害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庞媛香鬓边一丝散乱的白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的麻木判若两人。他就那么定定地看了妻子最后几秒钟,然后,直起身,对刘麦囤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又坐回了那张瘸腿凳子,背对着棺材,不再回头。
“钉棺吧。”刘麦囤沉声道。
孙坷垃拿起锤子和长钉。沉闷的钉棺声在寂静的义塾院里响起,“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
棺材被抬上一辆借来的平板车。没有吹打,没有送葬的队伍,只有刘麦囤、张大妮、孙坷垃,以及默默推起板车的张德祥。车轮碾过村中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偶尔有村民站在自家门口或院墙边,默默看着这支寒酸到极致的送葬队伍经过,眼神复杂,但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后山坡不远,是一片乱葬岗,埋的多是无主孤坟或穷苦人家。庞媛香父母的坟早已荒芜难辨。刘麦囤选了一处相对平缓、背风的地方。孙坷垃和刘麦囤挥起铁锹,很快挖出一个浅坑。
棺材被缓缓放入坑中。张德祥抓起第一把土,洒在棺盖上。黄土落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刘麦囤和孙坷垃也开始填土。
没有哭声,没有祭文,只有铁锹铲土、泥土落棺的沙沙声,以及呼啸而过的、越来越凄厉的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