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仰面倒在乱石间的空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刮破的灰色粗布长衫,下摆和袖口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头发胡子都白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颈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发紫,眼睛紧紧闭着,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骇人的是他的左腿。小腿处血肉模糊,裤腿被撕烂,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化脓发黑,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伤口打转,不时落下舔舐。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显然已经严重感染。
黄秋菊的心猛地一沉。伤成这样,又在山里不知躺了多久,还能有一口气,简直是奇迹。她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到老人鼻下。
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游丝,时断时续,烫得吓人。他在发高烧。
“老人家?老人家?”黄秋菊低声唤了两句。
老人毫无反应。
不能再耽搁了。黄秋菊立刻放下背篓,从里面抽出那块粗麻布,也顾不上脏,用镰刀“刺啦”一声撕下两条较宽的布条。她咬咬牙,用布条在老人伤口上方狠狠勒紧,做了个简易的止血带——虽然看起来血早就流得差不多了。然后,她小心地避开伤口,用剩下的布条将那条伤腿简单固定了一下,免得移动时造成更大的伤害。
做完这些,她看着昏迷不醒的老人,犯了难。怎么把他弄回去?背?这老人虽然瘦,但个子不矮,自己一个妇人,背着走这崎岖的山路……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来的方向,又看看地上命悬一线的老人,一咬牙。见死不救,她做不到。当年她爹就是上山砍柴摔伤了腿,没能及时抬回来,耽误了治疗,最后落了残疾。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样的事发生在眼前。
她将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只留下小药锄和艾草捆,把空背篓放在一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从老人腋下穿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点点从乱石堆里拖出来,拖到相对平整的地上。老人很轻,轻得有些不正常,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这让她心里更沉。
休息了片刻,喘匀了气,黄秋菊蹲下身,将老人的双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猛地一用力!
“呃……”
老人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呻吟。黄秋菊顾不上了,她站稳脚跟,腰腿同时发力,竟然真的将老人背了起来!老人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花白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带着一股尘土、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他的身体像一捆干柴,硌得她生疼,但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却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些——还有救。
她一手反手兜住老人的腿弯,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青冈木棍,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了步子。
回去的路,比来时艰难了何止百倍。身上多了个百十斤的人,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保持平衡。汗水很快从额头、鬓角渗出来,流进眼睛,涩得生疼。背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山路仿佛没有尽头,脚下的石阶也变得模糊、摇晃。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老人可能就真的没气了。她咬着牙,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回家,救人。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世纪。当她终于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的轮廓,从晨雾中隐隐浮现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强行撑住,用木棍杵着地,一步一挪地蹭到院门口。
“汉山!爹!娘!”她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丈夫刘汉山系着衣扣冲出来,看见她背上的人,吓了一跳:“秋菊!这……这是谁?”
“快!帮忙!山里捡的,伤得重!”黄秋菊气息不匀地说。
刘汉山赶紧上前,和她一起将老人从背上卸下,抬进堂屋,放在平时吃饭的破木板床上。公婆也闻声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床上血糊糊的老人,都惊得变了脸色。
“老天爷,这……这咋伤成这样?”婆婆颤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