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眼睛瞪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搬走?离开刘庄村?去公社边上一个人住?
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这是要甩开她,隔绝她,让她从刘庄村的是非圈里消失。甚至……以她对马赶明为人的了解,这很可能就是“处理”掉她的前奏。搬出去,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哪天“意外”死在租的房子里,或者消失在去公社的路上,谁会深究?
“队长……”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哀求,“我、我在这儿住惯了,街坊邻居也熟……我不想搬……公社那边,我人生地不熟的……”
“由不得你。”马赶明掐灭烟头,动作干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就这两天,收拾东西。没用的破烂,该扔就扔,轻装简行。”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尤其在炕柜、墙角的旧箱子、糊着报纸的墙壁缝隙等处停留片刻,仿佛能看穿一切。
“记住,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自己的东西。有些话,说了,对你没半点好处。有些东西,留着,是祸害,不是宝贝。”
说完,他不再看麦黄稍瞬间惨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转身,拉开那扇破木门,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一屋子的冰冷和死寂。
麦黄稍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不是冷的,是怕,是彻骨的冰寒。
马赶明的话和那冷冰冰的眼神让她懂了,自己现在成了个“需要被清理掉的麻烦”。她知道,根本等不到搬去公社那天了。绝望就像冬天井里的水,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可到了这绝路上,她心里反而窜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完蛋。
她猛地从炕上爬起来,扑到墙角,手指抖得厉害,却硬是去抠那块颜色略深的墙皮。里面是空的。她像疯了一样扒开松动的土坯砖,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感觉,既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抱住了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心口因为激动和害怕,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铁盒里的东西,是能保她命的护身符,可弄不好,也是能要她命的催命符。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刘庄村跟往常一样,好像沉沉睡去了,只有零星的几声狗叫。可这平静底下,暗流正在涌动。马赶明因为害怕,已经准备动手了;韩耀先呢,在背叛别人和保住自己之间来回摇摆;麦黄稍抱着那个铁盒子,在绝境里拼命想找一条活路;刘汉水守着满屋子的药味,等着“上头”会刮来什么风;而千里之外,马高腿正揣着那五块钱买来的“工具”,在霓虹灯和阴影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山雨就要来了。“上头”的那场“风暴”,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整个刘庄村,在高压、恐惧和憋了太久的怨气下面,那层铁幕已经出现了裂缝。现在,只要一点火星,或者一股邪风,就能把它彻底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