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麦囤停下脚步,望向里屋门帘。帘子低垂,隔绝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见母亲强忍痛苦的脸和儿子惊恐无助的眼神。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要炸开,是愤怒,是仇恨,更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力。他刘麦囤隐忍半生,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扳倒了马赶明,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却没想到马赶冬这条毒蛇更阴、更狠、更不留余地!难道刘家就真的逃不过被马家赶尽杀绝的宿命?难道父亲的血仇未报,还要再搭上母亲和儿子的性命?
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可眼下,他还有什么办法?硬拼?马赶冬手里有人有枪,有靠山,有邪术师。智取?对方躲在暗处,用流言、用官面手段,让他疲于奔命。求助?村里人被流言所惑,敢帮他们的没几个。孙坷垃倒是偷偷来过,塞给他几个鸡蛋,叹着气说:“麦囤哥,忍忍吧,亮子……咱惹不起啊。”
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青玉扣。玉质温润,边缘被岁月和父亲的体温摩挲得十分光滑。这枚玉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刘家苦难的见证。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对着这玉扣出神,有一次酒后,父亲红着眼睛,摸着他的头说:“麦囤啊,爹这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就亏欠了一个人……远在新疆,怕是这辈子……也见不着了……”
当时他年纪小,不懂。后来父亲蒙冤惨死,这枚玉扣随着几件旧衣被退回,成了念想。再后来,翻案、复仇、挣扎求生……几十年尘与土,几乎将这段模糊的记忆湮没。
新疆……亏欠的人……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骤然点亮了刘麦囤近乎死寂的心湖。
父亲说过,他在新疆有个干儿子,叫刘百成。他是孔家的少爷,他爹姓孔,叫孔留根。说是解放初,孔家少爷落难,刘汉山冒着掉头的风险将他们一家送往新疆避难。后来和孔家天各一方,但一直有书信往来。父亲好像还提过,孔家逃难图中似乎也遭了难,具体情况不详……父亲一直惦记着这位义子,还有控价少爷孔留根。
这念头荒诞不经。且不说时隔数十年,人海茫茫,如何寻找?就算找到了,对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记得这份情谊?就算记得,一个远在万里之外、或许自身难保的人,又能帮上什么忙?
可是……这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不是来自敌人的“线头”了。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试一试!为了母亲,为了儿子,为了刘家最后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身,冲进里屋。黄秋菊和刘川都被他眼中骤然燃起的、近乎偏执的光吓了一跳。
“娘!”刘麦囤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我爹……我爹当年是不是在新疆,有个义子姓孔?”
黄秋菊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回忆的微光,她喘息着,努力思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爹提过几句,说是孔家的少爷,跑到新疆避难了……叫……好像是叫孔留根?”
“对!孔留根!”刘麦囤的心脏狂跳起来,“您还知道什么?比如地址?或者……信物?”
黄秋菊摇摇头,疲惫地闭上眼:“年月太久了……你爹走后,兵荒马乱的,那些旧书信……早就没了。地址……好像听你爹嘟囔过,是什么……喀什?还是塔什库尔干?记不清了……”
喀什!塔什库尔干!虽然模糊,但总比大海捞针强!
“爹,你要找这个人?”刘川听明白了,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被更大的忧虑取代,“可新疆那么远,怎么找?就算找到了,人家……”
“没时间犹豫了!”刘麦囤斩钉截铁,他看向母亲,“娘,您还能撑住吗?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托人打听,想办法联系!”
黄秋菊看着儿子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缓缓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去……试试。小心……马赶冬的人盯着……”
刘麦囤不再耽搁。他让刘川照顾好奶奶,自己揣上家里仅剩的十几块钱和那枚青玉扣,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