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油灯如豆。刘麦囤、刘川、黄秋菊，以及刚刚坐下的刘百成、张明彤、艾尼瓦尔，六个人围在方桌旁，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时间像绷紧的弓弦。刘百成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封边角磨损、字迹模糊的信，小心地摊在桌上。信纸发黄发脆，墨迹有些洇开，但字迹刚劲，是刘汉山的笔迹。
“麦囤大哥，”刘百成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开门见山，“这是你父亲当年写给我养父的信，也是我养父留下的唯一念想，和……最后的嘱托。”
刘麦囤手指颤抖地接过信。灯光下，父亲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留根吾弟如晤：兰封一别，倏忽三载，塞外苦寒，弟一切可好？兄在乡间，诸事缠身，马高腿、韩耀先之流日渐跋扈，窥伺孔宅旧地，恐生不测。兄无能，恐负当年所托。倘真有变，万望吾弟善自珍重，勿以兄为念。唯念小儿麦囤年幼，若他日有难，或可西行投弟。此玉扣为凭，见扣如见兄。兄汉山手书，某年某月某日，于病中。”
信很短，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刘麦囤仿佛能看见父亲在病中、在危难将临时，强撑病体写下这封信时，那深重的忧虑、无奈的托付，以及对远方兄弟的最后挂念。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视线有些模糊。
“我养父收到这封信时，你父亲已经……”刘百成的声音哽了一下，“后来中原大乱，音讯断绝。养父多方打听，只知道刘家遭了难，具体情形不详。他自责了半辈子，说没能赶回去，没能帮上兄弟。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就一句话：‘百成，记住，你干爹刘汉山的后人，就是你的亲人。刘家的事，就是咱们孔家的事。有朝一日，你得回去，把欠的情，还了，把该讨的债，讨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炕上虚弱但眼神清亮的黄秋菊，扫过一脸稚气却隐现坚毅的刘川，最后落在刘麦囤脸上：“我这次回来，一是送父亲的骨灰落叶归根，二，就是来兑现这承诺的。来之前，我们大概了解了一下这边的情况，马家……很猖狂。”
“不止是猖狂，”刘麦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父亲信件的情绪中抽离，将当前的绝境——马赶冬如何步步紧逼、流言中伤、勾结势力、家中困境、尤其是黄秋菊的伤势和井下的威胁——用最简练的语言，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他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刘百成三人安静地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马赶冬请了邪术师、黄秋菊重伤、古井邪异时，张明彤和艾尼瓦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但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百成兄弟，”刘麦囤说完，直视着刘百成，“你们能来，这份情，我刘麦囤记下了。但眼下这局面，不是光凭几杆枪、几个人、一点钱就能破的。马赶冬背后有人，手里不干净，还有邪门歪道。你们从新疆来，路途遥远，能来这一趟，已经……”
“麦囤大哥，”刘百成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没有任何犹豫或畏惧，只有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沉稳和决断，“我们来，不是送死的，也不是来添乱的。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张明彤和艾尼瓦尔，“是带着‘家伙’，带着‘法子’来的。”
他看向艾尼瓦尔，用汉语夹杂着几个简单的词，做了个手势。艾尼瓦尔点点头，重新打开那个沉重的行囊。这次，他先小心翼翼取出了那个用羔羊皮包裹、绘有奇异纹路的狭长木盒。
刘百成接过木盒，放在桌上，手指抚过那复杂古朴的火漆纹路，神色肃穆：“这东西，不是我们的。是帕米尔高原深处，一位塔吉克族老‘巴克西’（萨满/医者）托艾尼瓦尔带给我的。艾尼瓦尔救过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