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雨势渐歇,巷陌间满是战乱后的狼藉,偶尔传来零星的啜泣声,其实眼下的南京城状况算好的了,毕竟谷王朱橞、曹国公李景隆开金川门献降,燕军不战而入南京,宫中起火,建文帝下落不明,倒霉的只有明皇宫而已。
曦滢把手中的碎银子和玉牌塞进了自己的袖里乾坤,正盘算着先找个隐蔽处换身干净衣裳,再另做打算。
出了宫门的巷口,兜头就碰上了一个和尚。
一个挺没礼貌的和尚。
周身没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之气,曦滢盖戳:是个假和尚。
这人直接就把曦滢拎起来了。
曦滢下意识地凌空踢了一脚,这个小身板限制了人的发挥,根本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儿这种,没跟对方造成什么伤害,气鼓鼓:“你谁呀!”
那人一身黑色的袈裟,站在街巷投下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周围繁杂狼藉的一切,仿佛自己是超离众生与尘世的旁观者,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此时他苍老而泛黄的面庞上,一双阴郁的三角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曦滢,眼神深邃难测,嘴角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若是换个人,必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形如病虎,性必嗜杀。”曦滢想起这句话,心生警惕。
似是察觉到她的戒备,此时他饶有兴致的看着与自己平视的曦滢:“在下道衍和尚。”
“哦。”这不就是那个僧衣宰相姚广孝么,“所以呢?然后呢?”
看似不谙世事的询问,其实内里jio都抓紧了。
谁知道这假和尚打得什么主意,毕竟她是景清的女儿,落在朱棣心腹手里,还真是生死难料。
当然了,生死难料的是他,不是她。
要是他心存赶尽杀绝之心,那他俩就有的说道了,不是他死就是他死。
反正自己是不可能轻易就这么死的,丢不起那个脸。
姚广孝对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没什么兴趣。
虽然他的确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丫头是靖难的遗孤,但这么个三岁的黄毛丫头,懵懂无知,长大了还记不记得住这一桩事都难说,实在没必要再添一桩杀孽。
南京的官员家里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他的孽,虽然他本人并不赞成朱棣屠杀建文旧臣,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阻止的。
况且他浸淫相面之术多年,隐隐看得出来,手里这个丫头的面相,有点儿意思。
自己的相面之术竟然看不穿她的命,只看得出她命数不凡,也不敢硬相,生怕引火烧身。
曦滢:不敢就对了,算你个假和尚识相,上一个给她这个下界的司命强行相面的和尚,直接归西了,试试就逝世。
沉默片刻后,姚广孝缓缓松开手,将曦滢放在地上,语气依旧平淡:“走吧,我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然后把她带回了自己落脚的聚宝门外善世桥南的天界寺,那是当时管理全国僧务的核心道场。
曦滢这个道教的神仙,如今在和尚的地盘儿住着,浑身刺挠,万般不自在,况且寺庙和尚堆儿,说到底也是男人堆儿,不是一个姑娘的落脚之处。
过了几日,姚广孝大概是忙完了,主动提出:“我给你找了一个人家,你去他家当女儿吧。”
“谁家?”曦滢在庙里闲得抠脚,这会儿正在禅房打着坐的念她的《北斗经》——大师傅听了感动落泪。
道衍和尚听到只觉得无语,赶紧,赶紧的给她送走,免得她回头把这里的和尚都改当了道士。
“锦衣卫百户胡荣家,他家大女儿在宫里当尚仪。”
曦滢挑眉——锦衣卫百户胡荣,胡善围的父亲?这不就是原主胡善祥找的便宜爹吗,姚广孝这是歪打正着,直接把她送回了“正主”家,省得她自己费心寻找,简直是天助她也。
姚广孝瞥了她一眼,似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胡荣夫妇心善,家中虽有子女,却也乐善好施,你去他家,能过舒服日子。”
姚广孝想,这样一来,自己造的孽,应该也算是赎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了吧。
说罢,姚广孝带着曦滢,离开了天界寺,往胡荣家走去。胡荣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整洁雅致,这会儿院门敞开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院中打理花草,正是胡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