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压下心底所有的疲惫与执拗，低声应了两个字：“好，我答应。”
他没考虑钱够不够的问题，他的工资卡在欧阳菁那里，加上欧阳菁的工资，怎么都够了。
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拦，李达康心里清楚，是自己常年缺位，才逼得妻女做出这样的选择。
敲定这件事后，夫妻二人彻底无话，屋内只剩凝滞的沉默。
李达康看着空旷冷清的客厅，心头沉甸甸的，积压的愧疚愈发浓烈。他不再停留，敛去脸上所有的疲惫与冷硬，轻手轻脚的走向了曦滢的卧室。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李达康还以为曦滢已经睡了，但其实她没有。
曦滢躺在床上看小说，听见动静，她抬眸看向门口的男人。
灯光柔和，落在李达康疲惫沧桑的脸上，衬得眼底的愧疚格外清晰。他没有往日身居高位的威严凌厉，褪去了所有书记的锋芒，只剩下一个疏于尽责、满心亏欠的父亲。
“爸爸回来了，你俩吵完了？”
一句平淡的问话，让李达康觉得羞愧难当。
他走到床边，放低了平日里高昂的姿态，声音低沉且郑重，带着发自内心的愧意。
“佳佳，爸爸对不起你。”
“这次你生病，爸爸工作太忙，没能顾得上家里，没能好好照顾你，是爸爸的错，是我太失职了。”
他极少低头认错，更从未对家人如此郑重致歉。
“爸爸知道，这些年让你跟着受委屈了，以后我尽量多兼顾家里，少让你和妈妈操心。”
曦滢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不像寻常小孩的委屈撒娇，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冷淡。
这是李佳佳和李达康的日常。
她太清楚李达康的性子了。
在外是杀伐果断、一心搞政绩的铁面书记，眼里装着全城的发展、几十万百姓的生计。
他不是不爱女儿，但在儿女私情之前有他觉得更重要的东西，把亲情陪伴当成了最无关紧要的琐事，久而久之，便成了家人眼中最失职的亲人。
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不似作伪，但绝对是下次还干，对此曦滢心里没什么波澜。
因为原本的李佳佳后来也释然了，她接受自己不是她爹心里的第一顺位，毕竟自己的心里，她爹也不是第一顺位。
“我知道你忙。”曦滢轻轻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林城日报都写了，林城一堆烂摊子压在你身上，你分身乏术，我都懂。”
所以原主病个半死也没找李达康。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李达康的心。
在外奔波招商的这些天，他面对的是层层压力，要跟多方博弈，要笑对同僚的算计，给下属收拾烂摊子，所有人都只看他的成绩、逼他兜底，从未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哪怕刚刚结束争吵，妻子满心都是委屈与指责，唯有自己这个刚大病初愈的女儿，轻轻巧巧一句话，就读懂了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李达康喉结微微滚动，心头酸涩又愧疚，越发无地自容。
他就是个顺毛的驴，一旦曦滢表现出理解，他就绷不住了。
“是爸爸不好。”他再度低声致歉，语气比刚才更加沉重恳切，“公事再忙，也不该彻底忽略家里，更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无人照看，差点出了大事。”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妈妈想让你留学，我同意了，但你出去之后也别忘记，是祖国培养了你爸爸妈妈，也培养了你。”
毕竟高育良的女儿也出国了，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那种出国，李达康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这样。
“我知道了。”
“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李达康没什么话说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快睡觉吧，别熬夜，也别躺着看书，当心近视了。”
曦滢应声：“嗯，爸爸也早点休息。”
李达康轻轻带上门，走出卧室。
客厅依旧漆黑安静，没有开灯。
欧阳菁已经回卧室了，并且把门锁上了，这意味着他只能另找住处了。
这倒也轻车熟路，把老婆惹生气，然后睡书房这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