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我尘缘已尽,放我走吧。”言罢,她轻轻推开怀中痛哭不止的紫薇,起身转身,默然步入内室,彻底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与纠葛。
一语诗成,余韵寒凉。
所以夏雨荷口中的眼前人,到底是谁?
是挣脱情枷锁、重归自在的她自己?是恰逢其时、拢住君心的夏盈盈?亦或是后宫的任何人?
乾隆不知道,他也不想深究,只觉满心烦闷疲惫,不愿再直面这场难堪残局,冷声道:“贞妃病了,令福隆安明日护送贞妃回京医治。”
话音落毕,他再不回头,愤然拂袖离去,徒留满室寒凉,一地断发,与满心无解的爱恨荒芜。
自始至终缄默不语的太后,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她虽然老了,但心里清明,这桩由她儿子闹出来的风月公案,无一人无辜,无一人全胜。
夏盈盈入局,乾隆固执,贞妃可怜,终究是落得一地狼藉。
多说无益,再多规劝,夏雨荷那颗被碎成粉末的心那是粘不回去了,更平不了帝王的心火。
太后也没多留,甚至没发表一句评论,默然抬步,紧随乾隆身后离去,将这一舱的破碎与悲凉抛之脑后,反正不管乾隆的女人们闹成什么样子,她终归是皇帝的亲额娘。
作为上届宫斗冠军,太后素来擅长借力打力,夏雨荷是没用了。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紫薇断断续续、呜咽不止的哭声,细碎又凄切,在空旷的船舱里层层回荡。
方才强撑着母亲的底气尽数散尽,看着紧闭的内室房门,看着满地触目惊心的断发,紫薇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足无措。
此番南巡,本是阖家同游,尽享天伦,可转瞬之间,世事倾覆。
她的额驸海兰察早前便被乾隆留在山东,协同刘统勋处理赈灾的事务,身负皇命,千里迢迢羁留异地,帮不上忙——其实就算他在,也帮不上。
如今江南风波骤起,她孤身一人,无夫君可依,无亲人可求助,眼前唯一的娘亲心碎断发就算了,还背上了诅咒皇帝的大锅。
一瞬间,巨大的惶恐与无助席卷了她。
紫薇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曦滢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脸颊埋在她的衣襟间,哭得浑身发抖,嗓音嘶哑破碎:“皇后娘娘……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曦滢让她哭了片刻,等她哭声渐低,这才安抚道:“你母亲这样了,你得支棱起来啊,不然你娘以后可怎么办呢?”
紫薇泪眼朦胧,抬起哭得通红的脸,哽咽哀求:“娘娘,皇上要送我娘回京,儿臣求您恩准,让我跟着我娘一同回去!”
她大概心也伤得不轻,这会儿皇阿玛也不喊了。
“我娘她如今心如死灰、神志颓靡,身边离不得人,若是我不在,无人护她、无人陪她,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哭得肝肠寸断:“从前都是我娘护我,如今她落得这般境地,我做女儿的,无论如何都要守在她身边,陪她静养余生,求娘娘成全!”
曦滢答应了。
小燕子听闻消息是紫薇来跟她告别,听完紫薇的哭诉瞬间怒火攻心,当场炸了,福尔泰拦着让她冷静都不好使。
小燕子听完都要心痛哭了,满心不忿:“紫薇,娘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就这么算了?”
紫薇此刻心神俱疲、六神无主,眼底满是颓败茫然:“小燕子,我现在已经六神无主了,眼下娘已经这样了,我当务之急只能先保证她的安全。”
她想起方才帝王眼底的怒火,心底一片寒凉:“这位夏盈盈,和皇阿玛萍水相逢的境遇的确和我娘有几分相似,不论皇上是移情慰藉,还是真心动容,此番他对夏盈盈的执念,是真切的,发自内心的,他那种样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小燕子心里不忿:“不管是相似也好,移情也罢,这件事就是不妥!如果皇上顾全大局,就该赶快斩了这情丝!”
福尔泰叹气:“小燕子,你说得轻巧。世间情爱执念,从来最难勘破、最难放下。你我皆是深陷情中之人,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斩情断念、毫无牵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