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继承。
老爷嘴上说不会纳妾,实际上在外头偷腥不往家里带,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信守娶樊漪时的誓言。
简而言之:老爷,是个心怀不轨之徒。
但樊漪就像被谁施了法术似的——
即便她察觉了一些蛛丝马迹,那颗心还是死死粘在老爷身上。
老爷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立刻能替他找出十几种借口。
譬如:
“夫君这么做一定有苦衷,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有限,帮不上他,也不能拖他后腿,岂能因为些模棱两可、毫无实证的事,就夫妻离心?”
又譬如:
“他平日里除了对我冷淡些,其实待我很好。只是偶尔忘记我的生辰罢了,他是为了铺子应酬才耽误的。后来不是也给我买了糕点道歉?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会道歉已经很难得了。”
再譬如:
“夫君除了吃喝嫖赌之外,从不杀人,也不仗势欺人,更不会动手打我,这世道上已属难能可贵了。我怎忍心让他为了我一退再退?”
……
以上,皆为樊漪亲口说过。
绿芜不能理解。
但尊重。
可不管她怎么尊重,她胸腔里那团腾腾的火也快把她自己烧得冒烟了。
于是,她仰头,对着茶壶嘴,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全灌了。
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
她想开口安慰樊漪两句,可张了张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劝呢?
劝了也没用。
她只好——
开始比划手语。
樊漪见状,抽泣声都滞了一瞬:“你又偷偷吃梅子蜜饯了?每次吃了都喉肿,还往嘴里塞,真是看见吃的就不要命。和雪宁一个样。”
她一边埋怨,一边起身去翻抽匣,“药在这里,你先吃了。要是一会儿肿得连大夫家的门都敲不开,你就等着被活活憋死。”
话出口,她忽地怔住——
梅子蜜饯。
她曾把这种治心口疼的小偏方说给荀演听。
荀演回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未去过衢州,你怎么知道?”
彼时她一心挂念夫君,对那一句话并未深想。
此刻静下来回味——荀演当时的神情、语气、呼吸的细微顿挫——全都怪得很。
听说她知晓此事时,荀演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愠怒与质问。
她再往前回忆——
当时屋内燃着苏合香,香气如一一条笔直的线,袅袅向上直升。
可荀演说出那句质问的瞬间,香气的劲道像被人拦腰一折,中间断了一截,隔了半息才续上。
她笃定,那一刻——
荀演在生气。
不是普通的恼火,而是那种误以为至交好友装疯卖傻、愚弄自己时才会流露出的失望与怒意。
可这是对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反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