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逼近安瑟,但安瑟全然不惧,乌黑的眸子只是盯着为首的诺伊。
身后的房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了个矮小枯瘦的老者。
他瞥了走廊上一眼,“你们把这玩意儿搞定,我只负责处理货物,可不负责抓猪。到时候她挣扎起来把事情搞砸了,你们自己和大人交差。”
“知道了,老眼。”诺伊头疼地从背后抽出木棍,“别把她打死打伤了,到时候买家不肯出钱,你们自己想办法赔。我现在身上凑不出一枚金币。”
“你的钱呢?”
“该死的。我去叫了两个小妞上床。不然我的钱能去哪里?快把这家伙搞定。”
四个人向前一步,慢慢逼近手中空无一物的安瑟。
“你们显然做错了一件事。”微风吹动挂在安瑟那娇小身子上的裙摆,“你们抓错人了。”
“你能杀掉那两个废物,是因为他们废。他们只是瓦伦星的马夫罢了,替我们运送你们这些货物。至于你那同伴——我知道你那同伴厉害的很,不过她现在在诺尔多夫大人那儿,也是不用挣扎的了。所以你——小妮子——放弃吧,做一只傀儡也挺不错的,起码还有命。”
见安瑟不为所动,诺伊继续说道,“你那蓝月草的毒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信我,我们瓦伦星对这些毒物可是熟的不得了,那些老爷就喜欢给捡回来的流浪女喂蓝月草——她们上瘾了,就成了老爷们的狗,叫她们吃屎也会抢着吃——她们都活不长,一般过个几年就被带去城外活埋了。”
“我不会死。”安瑟笑了,有那么一刹那她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有人答应我,我不会死。”
“可笑。动手吧,伙计们。”诺伊的脸阴沉了下来,“就算是他妈的光明神来了,你也得被做成活傀儡!你个小妮子,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和瓦伦星大放厥词。”
安瑟闭上眼睛。
她闻到了血腥味,死亡的气味,还有向死而生的呼喊。
她的心很平静。
生而为人二十七年,她流浪了二十四年。
她曾经因为偷走一个骑士的吊坠,被追得躲进树林里,险些饿死,一路风餐露宿吃虫子蘑菇拔野菜,跟在野狼屁股后面找肉吃。
她也曾经把自己塞进小小的酒桶里,拼命捂着嘴,从裂缝中看着自己认识的年轻长弓兵拔出短刀,一边拖着半个身子在地上向她爬行,一边咧嘴露出痛苦的微笑,最后在哥布林对他举起斧头的瞬间,转身把匕首送入它的胸膛,双双倒在地上。
她看到他们一个一个死去。
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骑士看着自己的四肢被砍下;被吊在横梁上的士兵在挣扎中被箭矢一支支射穿。
然后是最后站着的他,脚下是堆叠成小山的绿色尸体,双手握着已经油腻得见不到原本颜色的长剑,被一百根一千根长矛围困在废墟的正中。
他的脸上,手臂上,脖子上,全部是是扭曲蠕动的黑色符文。
作为骑士长被刻入的二十四个符文悉数爆发了,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带给了他几乎杀尽一整个哥布林军团的力量。
可那绿色的海洋无穷无尽,死了一批又一批,数以万计的哥布林的尸体铺满了卡莱德斯,却不断从森林中涌出更多的纵队。
那日的天空下,只剩下最后一个站着的人类。
究竟哪个才是她灵魂中无法抹去的伤痛?是目睹骑士团的覆灭,抑或是在黑暗中等待洛蒂亚回应她呼喊的十二年?
她当然无法接受自己心中唯一认可的英雄被带上脚镣,奄奄一息地押送离去,像是送往屠宰场的野狗般落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活在死亡和别离的阴霾中。
电光火石之间,安瑟的脸上浮现出了黑色的符文,扭曲蠕动,钻入她的皮肤之下,深沉得宛如墨水那般。
代价,当然会有代价,可她又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安瑟弯腰,小腿骤然发力,整个人奋力撞开身侧的房门,直直撞向被木板钉死的窗户。
在瓦伦星众人震惊的注视下,巨大的碎裂声响彻红砖楼,安瑟带出漫天飞舞的晶莹碎片,宛如化作蝴蝶在空中展开了双翅。
风吹起她的长裙,她的耳际是迷茫的嗡鸣声。
诺伊赶到窗边,向下看去,安瑟顺势滚向侧面卸力,此时已经稳稳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