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别纸上,还写着些大逆不道的语言,还有清醒时的文丞相对这些言论的批注,批判。
没有知道自己批判自己,和自己打笔架的文天祥在干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这份痛苦,显然已经超过了文天祥的承受能力。
出使北元,亡命江湖,无数次生死之间徘徊,都没有让文天祥发疯。
如今,到底是什么压力,击倒了这个已书生之躯支撑起残破江山的文大人!“你是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啊,整个大宋的百姓都期盼着你再次振作呢,丞相,你醒醒啊,丞相”。
督府参谋杜浒拼命晃动着披头散发的文天祥,热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距离空坑兵败已经十天了,这十天来,文大人对军务和内政,一概不管不问。
照这样下去,队伍就散了。
部将中已经有人提出来要向南撤,撤到循州(广东)一带修整,然后与朝廷汇合。
“也许宗白那一下打得太重了吧,要不,咱们将文大人抬到朝中,找陈大人诊治一下”。
书吏萧资以一种极其不确定的口吻和大伙商量,诸将之中,他年龄最小,一直以父辈之礼对待文天祥。
过于关心之下,方寸大乱,说话也口不择言。
站在他对面的湖南招讨使吴希?]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找陈宜中给文天祥治病,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行朝不会欢迎文天祥归去的,纵使他已经是个废人。
为了争取和元朝讨价还价的筹码,丞相文天祥本来就是朝廷放在外边的一个弃子。
文家军作战越果断,被出卖得越快。
这次江南西路的反攻还没看出来么,从始至终,朝廷号称还有大军数十万,哪曾派出的半点支援。
这就是大宋的现状,怪不得吴希?]寒心,当年他舍家卫国,将万贯家财散了勤王,换来得不过是一个湖南招讨使的空衔。
没粮、没饷、没援,让他这个招讨使如何带兵收复已入北元囊中的湖南?不但对吴希?]部如此,朝廷对哪路赤心为国的义军不是提防再提防,比对鞑子的防范心还重?如果此次江南西路会战朝廷肯出兵策应,义军会败得这么惨吗?看着痴痴呆呆的文丞相,诸将的心越来越冷。
右相文天祥是唯一一个主战,也敢于和北元一战的大臣。
同时也是将各路豪杰凝聚在一起的旗帜。
他去了,大宋的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惜了宗白,枉自送了性命”,有人摇头叹息,为监军赵时赏的死而感到不值。
宗白是赵时赏的字。
他本是皇室子弟,为救国家而从军。
空坑一战,因冒充文天祥,掩护大伙撤离而被俘。
被元军捉到后,凭借假冒的大宋丞相身份,赵时赏将很多被俘江湖豪杰指认为裹入乱军的百姓,嘲笑李恒杀百姓冒功。
羞得李恒被迫放人,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当冒牌身份被拆穿后,赵时赏拒不肯降元,被杀。
致死,据说眼神中都带着对敌人的嘲弄。
如果大宋宗室皆如宗白,哪来的这万里膻腥。
卢陵豪杰刘子俊摇摇头,惨白的脸上,闪起几分嘲讽的神色。
朝廷太叫人失望了,大伙都是冲着文大人这一腔热血而来。
既然文大人疯了,大伙趁早泛舟出海吧,省得留在这里,做一伙四等亡国奴。
老天,难道你真的要大宋灭亡么。
陈子敬仰天长叹,脏兮兮的袈裟上,洒下了点点英雄泪。
连日来,他用尽了心思,希望能救得文天祥复原,针石用了,草药用了,连百姓献上的人形首乌也用了,却没收到任何效果。
如果老天有眼,他陈子敬宁愿自己疯掉,换回文天祥清醒。
大宋可以没有陈子敬,却不能没文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