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凡是能看见战舰云帆的地方,范文虎的新附军都躲得远远的。
不单单是新附军,从两淮一带赶来江南的探马赤军和汉军,也不敢轻易靠近沿海各地。
总是派人几番打探,确定水面上没有破虏军旗号时,才咋咋唬唬地呐喊着去“收复”国土。
“守住了临安有什么用。
皇上的老巢让人家给抄了,天下人还不都把过错算到咱们头上。”
杜浒冷笑了一声,鼻孔里,皇上二字,故意拖得老长。
他自己对福建大都府快马发来的撤军令又是气愤,又是不甘。
当日兵出两浙的战略目的是牵制范文虎的二十万新附军,打乱张弘范五十万大军齐头并进的部署。
从战略角度上来看,这个目的现在已经达到。
此时,第一标和水师、还有方家舰队撤回福建的安排,没什么错。
但临敌需要机变,不能墨守原来的计划。
眼下两浙一带,自发组织起来听从福建大都督府号令的民军人数已经不下十万,如果能以沿海城市为依托,花上半年时间,将这十万义军整合起来,无异文丞相手中又多了一支破虏军。
可号称大宋第一名将的张世杰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人抄了后路。
福建大都督府明明已经不奉朝廷号令了,却偏偏做出了救援广南的决策,并命令正在两浙打得顺风顺水的第一标和水师火速回福州听候新的调遣。
这个时候出兵救援行朝,绝对是下下之策。
路途遥远,凌震将军带着他麾下的那点残兵,未必能坚持到破虏军赶来的时候。
放弃两浙的大好形势回撤的举动,也势必令云集在破虏军周围的义军势微。
没有了破虏军的庇护,可以想象,这些凭血气聚集在一起,兵器铠甲不全,也没经过正规训练的义军们,将面临着怎样的生死考验。
也许,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和当年赣州会战,文部十万义军同样的结局。
为了一个皇帝让福建冒险,舍弃十万热血男儿,这样的代价,是不是太大?“要我说,没那个皇帝不是更好。
反正朝廷除了给咱们添乱,从来不会干别的事。
如果真需要个天子来糊弄百姓的话,文大人自己穿上黄袍就是了。
反正他现在的号召力,不比皇上来得小!”方馗见杜浒恨得脸色发青,笑呵呵地在旁边煽风点火。
他与杜浒和张唐长期合作,早就知道,在二人心目中,朝廷的地位远不如丞相府重要。
“休提,休提。
这话咱们几个私下说说,千万别让不相干人听见。
否则,不定又生出什么事来。
那帮文人,杀人从来不用刀的。
丞相此番决定回援广南,想必也是反复权衡过。
你我都是领兵之将,奉命行事就行了。
我相信丞相,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张唐低声插了一句,打断了二人的抱怨。
海盗们本来就是头顶蓝天,脚踏甲板。
身下没有寸土,所以从来也没有“率土之宾,俱是王臣”的忠诚。
如果此刻文天祥趁机打出了王旗,与方家的合作关系,也会比目前更进一层。
有家族利益牵扯在里边,看似粗疏,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方馗,当然会给破虏军将领出尽馊点子。
但是内心远比外边仔细的张唐知道,事情不像表面上这样简单。
除了福建地方的少数文人和破虏军高级将领外,如今天下,大多数人还把国家和皇帝等同在一起。
在他们眼中,皇帝是国家,朝廷也是国家。
福建改军制,改官制,种种逾越举动,还可以理解成为对抗北元的权宜之计,属于丞相权力之内的范筹。
天下人,特别是读过书的士大夫们,虽然对这种变革略有不满,整体上还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