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归心跳,呼图特穆尔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以平静的语调说道:“臣以为,此刻朝中有人被乃颜许诺的那个大忽里台所迷惑,失去了根本!”“啪!”忽必烈的脚步嘎然停在呼图特穆尔身后,一瞬间,呼图特穆尔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直压下来,压得自己的后背仿佛负上了一头数千斤的蛮牛般沉重,抑或是有人提了杆长矛钉在了自己腰眼间,逼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臣虽然愚鲁,说的却是实话。
诸臣都比臣聪明,却一味敷衍!”咬着牙,呼图特穆尔又跟进了一句。
“哈哈哈哈!”身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狂笑,呼图特穆尔回转身,看见忽必烈弯着腰,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景色一样,笑个不止,直到最后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落在有些跛的右腿上。”
“陛下?”呼图特穆尔被笑得心里发冷,怯怯地叫道。
“好个呼图特穆尔,无怪董大他肯将左相之位传给你。
伊彻察喇、萨里曼他们几个岂是不分轻重之人,此刻却只顾着找留梦炎和阿合马的麻烦。
嘿嘿,嘿嘿,当真以为朕老糊涂了么!”忽必烈边擦笑出来的眼泪,边说道。
呼图特穆尔感觉到忽必烈的心境,浑身上下更觉寒冷。
铁木真在斡难河畔大会诸侯时,根据当时草原的习惯,制订了大忽里台制度。
蒙古大汗虽然权力尊崇,却受到那颜们(蒙古贵族,最早为各部落首领)的推举制约。
不经过忽里台推举,即使大汗亲自选择的继承人,也没有资格继承汗位。
所以,虽然蒙古汗国全部权力归于一人,即归于被推举为汗的人,然而实际上所有儿子、孙子、叔伯和推举者都有权分享权力和财富。
忽必烈不经大忽里台推举自立为汗,其后又建立大元朝,这不仅仅是对忽里台制度的背叛。
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举动已经彻底抛弃了蒙古传统,将蒙古体制向中原的宋国靠拢。
与阿里不哥争位时,蒙古诸王们可以因为忽必烈的个人魅力和战功支持忽必烈。
但击败阿里不哥后,诸王与忽必烈的利益冲突就日益明显起来。
没有忽里台制,诸王手中就丧失了与大汗讨价还价的利器,地位就会日益降低,甚至慢慢低到连忽必烈麾下的权臣都不如的地步。
所以,围绕着忽里台制度和所谓的蒙古传统,忽必烈与蒙古诸王们一直在暗中较力。
这些年阿合马故意克扣供给诸王的钱粮,恐怕也是忽必烈暗中所授意的削弱诸王势力的策略之一。
只是这些策略,平时没人注意,或者说没人点破而已。
所以,乃颜造反,自己不做汗,却把大忽里台制度在檄文中着重提出来。
所以,朝廷上的蒙古重臣们故意怠政,试图利用无形的压力,逼迫忽必烈屈服。
在他们眼里,击败乃颜是必要的,重新建立大忽里台制度,却是必须的。
但忽必烈却不能屈服,无论为了他自己还是天下蒙古人的未来。
“陛下,诸臣有私心,却无不忠之意。”
见忽必烈笑得苦,呼图特穆尔忍不住出言安慰。
“是啊,没了朕这棵大树,他们上哪里去乘凉。
这点,咱们蒙古人比不上汉人和色目人,他们虽然权力欲重,关键时刻,却知道先帮朕渡了眼前难关再说。
只是……”忽必烈摇摇头,惋惜地说道:“那些汉臣才能有限,阿合马有才能,却不得人心!”“是啊!”呼图特穆尔顺着忽必烈的口风附和。
他匆匆入宫,为的就是提醒忽必烈诸臣在故意怠政。
该说的话说完了,如何应对眼前困局,却出乎他的能力之外。
忽必烈知他反应慢,也不拿这个话题难为他。
岔开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品评起朝中诸臣的能力来。
二人都明显感觉到,相对于南方文贼麾下豪杰纷出的局面,朝廷里人才显得凋零许多。
这样下去,非但残宋难平,地方治理也越发要依赖于色目人和汉人。
对于以蒙古人为天下尊的忽必烈和呼图特穆尔而言,这绝对不是个好征兆。
二人正议论间,执事太监匆匆地走了过来,躬下身子回禀道:“陛下,不忽木请求‘入白!’”“噢?”忽必烈与呼图特穆尔同时楞了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