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春犹豫了,心中瞬间被伤痛所充满。
在此之前,他己经觉得自己在世间了无牵挂,女儿早己送走了,与破虏军作战经验的总结,也抄了几十份,分别带在不同的将领身上。
辉煌了小半生,即便醉卧沙场,心中亦无所撼。
但是在看到伤兵们哭泣的瞬间,他犹豫了,是这些士兵,成就了忽必烈陛下的帝国和达春自己的功业。
他们抢了女人,最漂亮的要留给大汗,抢了珠宝,最华贵的要上缴给大汗。
抢了钱财,一半以上要交给大汗。
虽然经过层层盘剥之后,未必有太多东西落到大汗手里。
但这些士兵们对大汗和主帅的忠诚,是无法抹杀的。
然而,这些士兵们除了死亡外最终得到了什么?大元帝国疆域再大,再广,那些草原上游牧为生的蒙古人得到了什么?无力的感觉一点点从达春心头涌起,一丝一缕,穿透了他的全身。
“大帅,我家中还有老母,还有两个女儿未嫁!”伤兵见达春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以为有了生机,苦苦哀求道。
达春慢慢地蹲了下来,脸上的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一滴滴向下掉。
他蹲下身,轻轻擦去了伤兵脸上的泥巴,露出那双满是风霜的面孔,然后,拔出自己的腰刀,一刀割断了伤兵的喉管。
“呃,呃……”伤兵捂着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达春,看着那双擦干净了自己的脸又随即夺走自己生命的手,身体扭了几下,不动了。
“兄弟,我对你们不起!”达春拎着带血的刀,走向下一个重伤号。
几个祈求活命的重伤号心知必死,不再哀求,撕开脚口的破烂衣裳,仰天发出一声长号。
“啊一一呜一一啊一一呜呜!”苍狼般,惊得老树上等待品尝死尸的乌鸦成群地飞起,在乐安城的上空回荡。
“啊一一呜一一啊一一呜呜!”所有伤兵和给伤兵“送行”者以长号声相合,有如一群孤狼,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达春长号着,把腰刀捅进一个伤兵的胸口,拔出来,再捅进下一个的身体。
每插一刀,他心里就痛一下,每插一刀,他就觉得自己把自己杀死了一次。
“啊一一呜一一啊一一呜呜!”长号声越传越远,几个临近的院落里都有士兵跟着号叫了起来。
更远的地方,睡梦中惊醒的蒙古武士翻身下床,扯着嗓子跟着呼号。
“乒、乒!”绝望的呐喊声里,突然传出了几声不和谐的声响,突然,又是几声。
紧接着,一些嘈杂的叫嚷声从狼号声里透了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怎么回事情!”达春抬起头,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瞪着血红的眼睛问。
“不,不知道!”亲兵吉亚狼狈地答应一声,擦干脸上的泪,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正在对自己族人进行屠杀的士兵们都停下了脚步,呆滞的目光看向嘈杂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城市正东,有几股浓烟从那边冒起来,直冲云霄。
“整队,整队!”被达春揍得鼻青脸肿的百夫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着下属大声喊。
士兵们提着带血的刀,纷纷跑到他的周围。
再没人顾得上送自己人上路了,躺在地上等死的重伤号们咧了咧嘴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报,报告大帅,东边,东边,造反了!”亲兵吉亚跌跌撞撞煦了进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谁造反?炮声是怎么回事!”达春被这个笨蛋亲兵气得火冒三丈,拎着对方的脖子问道。
“大帅,探马赤军造反,打开了东门,破虏军,破虏军从东门杀进来了。
东墙,东墙易手!”亲兵乌恩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
“什么?”达春扔掉吉亚,身体晃了晃,向旁边倒去,几个侍卫赶紧上前,紧紧将其抱住。
“大帅,赶紧组织人马出城,趁乱向北冲,否则,大伙全得死!”百夫长冲上前建议道,说完,丢下达春,带着自己的百人队冲出了院子。
“大帅有令,放弃乐安,向北冲击!”有人在街道上大声呼喊,收拢着从各个院落冲出来的乱军,向北跑去。
“是额尔德木图将军,是额尔德木图将军,大帅,赶快上马!”亲兵乌恩抢来一匹战马,拉到达春面前。
额尔德木图将军擅长收拢残兵,有他在,大伙就有活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