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儿姐欢喜着哩。”小铃一掀舱后面的帘子进来,将手中小碟里的作料一股脑儿倒进壶里,接着抓起一旁四爪紧抓着草席的雪姑,大白猫“喵”地应声大叫,弓着腰缩到小铃的怀中。
夏儿害羞地笑了,垂放下帘子,将身退回到绣枕堆里,倚在茶几旁,目光灼灼看向温企良。
“爹爹,江南好么?”
不等他张口,小铃抢答道:“江南最好~”
三人咯咯笑了,小铃将白猫放入夏儿怀里,自个儿拿着料碟往后边走去。
茶煮了有一刻工夫,香气飘满了整个船舱,这时蓬顶上方越来越热闹,传来逐渐变大的交谈声。
“小铃姐,外头是何声?”
“上头是五龙桥。”小铃钻头进来道,“俺跟过路的捕鱼阿公买了一尾鲈鱼,说是太仓州刘河口捞的,肥得不得了。”
“小铃,将鱼拿与爹,转冷了,进来和夏儿坐着罢。”
“哎。”
温企良走了出来,靠着船侧将鱼宰杀干净,取了一小坛用盐和红曲鲊了,洗净手。
一旁舟子正倚着船尾篷窝的松木架稍作休息,他用竹竿轻推桥柱,让船身慢慢悠悠地通过了五龙桥最侧边的桥洞。
过了桥洞,江面于数流交汇处变得宽阔起来,江上冷风把帆鼓得满满的,令小船逐渐转头往东南方。
温企良与舟子聊了一阵,从货箱里拿出成套的茶匙与杯盏,走进舱里去了。
温企良从炉上拿下砂壶,道:“前头是鲇鱼口,已入江南运河了。”他打开盖子,水雾腾出,顷时船舱里氤氲不已。
他接过夏儿递来的小盏,“过四里地到澹台湖。”
三只青瓷的小杯盏已用手巾擦拭干净,温企良往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水,各往里舀入几勺果脯,先自己尝了尝,甘美馥郁,甜中带着两三分酸。
他从壁板上的褡裢里取出一帕方巾包裹的点心,打开是做成山茶花形状的果饼八枚。
“前日里买得几个北地产的苹婆,加着五钱山楂、三钱茯苓、五钱冰糖煮了这茶,你俩尝个新味。”
两个女孩窃窃笑着闹做一团,推着盏,互相把茶点喂到对方唇边,雪白色的手腕子从衣袖里伸出,折折摆摆不停,似乎对茶水与果点十分满意。
温企良看她们闹了一会儿,微笑道:“早是要离开了,爹讲个苏州故事。”
夏儿随问:“爹爹亲历之事?”
温企良点点头,说道:“早许年苏州,饮马桥近旁锦绣坊内有一妓,名黄秀云,素喜诗。此妓有一主顾,年岁与光庵老先生差不多,是个儒生,名唤作陈体方,诗闻名吴中。黄秀云曾谎骗要嫁与陈体方,体方推囊中羞涩,无钱聘娶,黄秀云则索要诗百首为聘。陈老先儿遂信之,先后为秀云作诗六十篇,一时成为笑谈。”
“怎的止六十篇?”
“陈老先儿就先身殒罢了。”
说完,温企良呷了口茶汤,他坐于炉火附近,觉得有些燥热,半卷起一边帘子看起景来。
船头微微上下轻点,飞似的朝前破浪行进。
看着江畔,运河右岸边是成片田垄和挨排的草庐,间或几户白墙黑瓦,陌上数棵老柳,有妇女在檐下舂米。
时值冬月,人家附近的农田里种了芸苔、豆瓜之类,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小几亩桑田和棉花田,临岸是大片芦苇丛,其间一两只灰鸭经过。
他自唱道:“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小铃调笑着道:“爹年少时莫不也没少去院里的。”
温企良闻声,缓缓从帘外收回目光,攒着眉,嘴带笑望向小铃,似责备,并不言语。
夏儿诧异地轮流看着两人,过了一会儿开口道:“爹爹,你告诉咱,姨姥姥家住有几口人,经营何产业的?”
“你姨姥爷家是大户,是个士人,和魏太守有过姻亲……”
“乃是……”夏儿捂住嘴,用手在空中横着比划了一下,“腰斩于市的…魏太守耶?”
“你如何谂得?”
“姜妈妈于奴床前说起过的。”
“魏知府是好青天,好父母,爹年幼时尝于苏州楼馆见得一面。吴中实受姑苏三太守之眷顾久矣。”
夏儿侧目暗暗点头,舱内一时寂静,唯有雪姑用前爪挠芦席的声音。
温企良看了眼江面,道:“是澹台湖了,小铃,温小壶酒与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