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灰尘、木头以及岁月本身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书卷特有的、沉静的芬芳,只是过于浓重,仿佛将数百年的时光都压缩、沉淀在了这一方空间里。
阁内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高处几扇狭长的、糊着素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但那光也是灰白的、无力的,勉强照亮入口处一小片区域,更深处,则完全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沉睡的秘密。
苏青衣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而寂静的阁内响起,带着空旷的回音,咚咚,咚咚,敲击在木质的地板上,也敲击在她自己的心上。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那里多是一些基础的武学典籍、经史子集,她早已烂熟于心。
也没有在二楼驻足,那里存放着听雨阁历代收集的江湖轶闻、地理志异,她近来翻阅颇多。
她径直走向那架通往三楼的、略显陡峭的木制楼梯。
楼梯的扶手光滑冰凉,上面也落了一层薄灰。
她扶着扶手,一步步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寂。
每上一级台阶,光线便暗一分,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的味道,也似乎更浓郁一分。
终于,踏上了三楼的地板。
这里比楼下更加昏暗,也更加……凌乱。
书架排列得不如楼下整齐,上面堆放的书籍也更为庞杂,多是些看似无用、年代久远的杂书、笔记、手札,甚至还有一些破损的画卷、卷轴,随意地搁置着,积满了灰尘。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光线几乎无法穿透那厚重的、悬浮的微尘之幕。
苏青衣站在楼梯口,略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昏暗。
心跳,不知何时,又悄然加快了节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待。
她凭着记忆,循着梦中的指引,向着东北角那排书架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越靠近那排书架,光线似乎越发黯淡。
只有从侧面一扇位置较高的、破损了一角的窗棂处,漏进一束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
那光束斜斜地切入昏暗,如同一柄钝而沉的、灰白色的光剑,勉强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旋转的、细小的尘埃,也照亮了光束末端,那一排高大书架的顶端。
尘埃在光中舞动,无声,纷乱,永不停歇,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具象化的流逝。
苏青衣在那排书架前停下。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那束微弱的光,投向书架的最高层。
那里,堆叠着许多格外破旧、书脊甚至已经脱落的册子,以及一些捆扎起来的、泛黄的卷轴。
厚厚的灰尘覆盖其上,在光束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灰白的质感,仿佛已与书架本身融为一体,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
就是这里。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那束光,这尘埃,这寂静,这积满灰尘的书架顶端。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悸动,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感到指尖有些发凉,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已久的存在。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想为何自己对这从未在意过的角落,此刻会产生如此强烈的、近乎执拗的探究欲。
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翩然掠起。
雨过天青色的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寂寥的弧线,如同惊鸿照影,又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无根的青萍。
她轻盈地落在书架顶端。
落脚处,灰尘被惊动,无声地腾起一小片烟尘,在光束中翻滚、扩散,将她的身形也笼罩得有些朦胧。
她微微屏息,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