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庙那三人,是‘影’的死士。他们或许该死,但他们的死,除了让‘影’少三个工具,让苏阁主剑下多三条亡魂,可曾改变什么?‘影’依旧存在,依旧在暗中活动,依旧会派出更多的死士。而江湖上,因私怨、因利益、因这‘规矩’而起的厮杀,每日每夜,又在多少角落上演?多少性命,就像河边那孩童一般,轻易就能被吞噬,只不过吞噬他们的,不是河水,是这看似有理、实则冰冷的‘规矩’与人心的贪欲?”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井喧哗。
琉璃灯盏的光柔和地洒在三人身上,在光洁的紫檀木茶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青衣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钱掌柜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撬动着她二十年来深信不疑的基石。
她想起师尊临终前紧握她的手,那浑浊眼里深切的忧虑与未尽之言;想起师姐顾挽霜失踪前,曾与她月下对酌,谈及江湖风波,师姐眼中那抹罕见的迷茫与沉重;想起自己执掌听雨阁以来,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如履薄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手上亦难免沾染血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守护听雨阁?
追寻师姐下落?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听雨阁主”,必须遵循这江湖的“规矩”?
她握紧了置于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钱掌柜究竟想说什么?”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故,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阁下并非寻常商贾,所言所行,皆指向朝廷。听雨阁素来不涉朝政,不结官非。阁下今日一番高论,苏某受教,但合作之事,恕难从命。”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带着听雨阁一贯的立场与骄傲。
夜红鱼也紧接着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江湖人的血性与傲骨:“钱掌柜不必多费唇舌。夜红鱼虽出身风尘,执掌的也是见不得光的情报买卖,但骨子里流的,还是江湖人的血。朝廷鹰犬,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我千金楼多少姐妹的血泪账,还没跟你们算清!想让我夜红鱼为朝廷卖命?绝无可能!否则,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那些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含恨而终的姐妹?!”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着真实的怒火与悲痛,那张妩媚的脸庞此刻因义愤而显得格外生动夺目。
钱掌柜静静听着两人的表态,脸上那惯常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
他并未因被拒绝而恼怒,也没有因夜红鱼的指责而辩驳,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沉重如山。
良久,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苏阁主风骨,夜楼主血性,老朽佩服。”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惋惜,“老朽今日之言,并非要为朝廷招揽二位。朝廷这艘大船,固然能遮风挡雨,但其间倾轧污浊,亦非常人所能承受。老朽……亦不过是这船上,一个身不由己的老朽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雕花木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漆黑的河面与对岸零星的灯火。胖硕的背影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老朽只是觉得可惜。”他声音低沉,融在夜风里,“二位皆是难得的人才,心怀赤诚,亦有能力。这江湖,这天下,需要改变的太多了。单凭一腔热血,一门一派,甚至……一个朝廷,都难以撼动这积重难返的巨轮。”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苏青衣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苏阁主,听雨阁超然,但真的能永远超然物外么?令师姐顾挽霜之事,你当真以为,仅仅是江湖恩怨?”
苏青衣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眸光如电射向钱掌柜:“你知道我师姐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