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衣没有动茶杯,目光如冰,直视着钱掌柜那张团笑的脸,开门见山:“钱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枯草庙外,我杀了你们三个人。今日邀我二人来此,是想寻仇,还是另有指教?”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冷硬,直接将那层虚伪的客套撕开。
夜红鱼也放下了刚端起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桃花眼斜睨着钱掌柜,等着他的反应。
钱掌柜闻言,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摇了摇头,胖乎乎的手掌在空中虚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苏阁主快人快语。不过,寻仇?这话从何说起。”他顿了顿,看着苏青衣,“江湖人,江湖事。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他们三人奉命行事,技不如人,折在苏阁主剑下,那是他们的命数,也是他们的造化到了。老朽虽在朝……咳咳,虽在商界,却也懂江湖规矩,断没有为此寻仇的道理。”
他话说得豁达,甚至带着几分“理应如此”的认同感。这反应,大大出乎苏青衣与夜红鱼的意料。朝廷鹰犬,竟如此讲“江湖规矩”?
但苏青衣并未放松警惕,反而眉头蹙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钱掌柜话锋一转,那双眯缝眼里精光闪烁,语气依旧和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探究的意味:“只是……苏阁主,夜楼主,你们二位,都是江湖中年轻一辈的翘楚,见识不凡。老朽冒昧问一句,你们觉得,这‘江湖事江湖了’、‘技不如人死也活该’的规矩,它……就真的对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苏青衣怔住了。
她自幼长于听雨阁,师尊教诲,同门切磋,江湖行走,所见所闻,无不是这套弱肉强食、恩怨分明的法则。
对?
不对?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江湖便是如此,如同日月轮转,四季更迭,是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强者为尊,败者食尘,天经地义。
可此刻,被这个看似八面玲珑的朝廷掌柜,用如此平和的语气问出来,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天经地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夜红鱼也是眸光一闪,随即冷笑一声,语带讥诮:“钱掌柜这话问得有趣。规矩对不对,重要么?这世道,何时讲过道理?不过是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子快罢了。你们朝廷,不也是靠着刀兵律法,定下你们的‘规矩’么?”她想起千金楼中那些因家破人亡、赋税逼迫而沦落风尘的女子,心中刺痛,语气更冷,“若是讲对错,你们朝廷横征暴敛,逼得多少良家女子卖身求生?这又对不对?”
钱掌柜听了夜红鱼的指责,并未动怒,反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出几分真实的、沉重的无奈。
他拿起茶壶,为夜红鱼已然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缓慢。
“夜楼主所言,是实情。朝廷……确有诸多弊政,官吏贪腐,苛捐杂税,累及百姓,老朽身在局中,亦深感痛心。”他抬起头,看着夜红鱼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悲愤,语气诚恳,“老朽并非要为朝廷辩白。这世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来如此。三六九等,尊卑贵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挣扎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河上灯火明灭。
“朝廷并非无所不能的神祇,它也是一个巨大的、臃肿的、由无数人构成的怪物。里面有忠臣良将,也有奸佞宵小;有励精图治之心,也有积重难返之弊。它制定规则,维护秩序,有时也制造不公,酿成悲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青衣与夜红鱼,那双眯缝眼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疲惫、洞察,以及一丝极深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老朽问那个问题,并非想颠覆什么,也并非站在朝廷的立场指责江湖。”他缓缓说道,“只是觉得,无论是朝廷的律法,还是江湖的规矩,其本心,或许都应是‘止戈’,是让更多的人,能有一条活路,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而不是单纯地强调‘强弱’,纵容‘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