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得下来么?”夜红鱼反问,眼神幽幽,“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岸。有些漩涡,一旦卷入,便身不由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苏姐姐,你怕过么?怕这暗流汹涌,怕前路茫茫,怕……你拼命追寻的真相,并非你所愿,甚至……残酷得让你无法承受?”
暖阁里药香浮动的清晨,枯草庙外风雪呼啸的深夜,师尊临终前浑浊而急切的眼神,师姐玉佩温润的触感……无数画面掠过苏青衣心头。
怕?
或许吧。
但那恐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沉入冰冷的、名为“责任”与“执念”的潭底。
“怕无用。”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玉磬定音,“该来的,避不开。该面对的,逃不掉。唯有无惧,方能前行。”
夜红鱼凝视着她,夕阳的金光在她清冷的眸中跳跃,却化不开那眼底深处的坚冰。
良久,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风情,没有算计,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叹息的欣赏。
“苏青衣……不愧是苏青衣。”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般,向着苏青衣微微示意,“那便,愿我们都能看清前路,稳住船舵吧。”
苏青衣亦举杯,与她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远山之后,天边只余一抹绚烂的紫红晚霞,映得河水半江瑟瑟半江红。
茶楼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纱罩,温暖而朦胧。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讲述新的篇章,茶客们的谈笑声、叫好声阵阵传来。
人间烟火,江湖风云,在这暮色四合的茶楼窗前,短暂地交织,又泾渭分明。
那件新买的品月色曲裾深衣,静静躺在旁边的包袱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穿上的场合。
而前路,依旧隐匿在渐浓的夜色与未知的迷雾之中。
茶香氤氲,暮色渐浓。
夜红鱼那句“稳住船舵”的余音,混着说书先生醒木的脆响,尚在雅座间袅袅未散。
窗外玉带河上,最后一抹紫红的霞光正被灰蓝的夜色悄然吞噬,河面倒映出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乌篷船已归航,桨声欸乃远去,只余河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的低语。
苏青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河心那一片逐渐暗淡的波光里,思绪却已飘远。
锦绣绸缎庄那气派的门脸,钱掌柜那团笑的脸,还有那些隐在寻常伙计中、气息绵长的不速之客……像一幅幅清晰的画,在她脑中反复掠过。
如何进去?
以什么身份?
探查什么?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紧接着是岸边妇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孩子!我的孩子掉下去了!救命啊——!!”
声音凄厉,瞬间划破了茶楼相对宁静的氛围。
二楼雅座的客人纷纷探头张望,楼下临河的街道上,人群也迅速向事发处涌去,惊呼声、议论声乱糟糟地响起。
苏青衣与夜红鱼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离茶楼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扑腾挣扎,小小的头颅时沉时浮,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岸边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瘫倒在地,哭喊着伸手,却无能为力。
初冬的河水虽未结冰,却也寒彻骨髓,那孩子显然不通水性,眼看就要被暗流卷向深处。
茶楼里已有几个汉子起身,似要下楼施救,但动作都带着迟疑——河水看着不深,流速却不慢,且这个时节下水,实在需要勇气。
苏青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救,还是不救?
她并非冷血之人,一条稚嫩性命就在眼前沉浮。
但此刻,她与夜红鱼的身份敏感,夜红鱼重伤未愈,自己又是听雨阁阁主,贸然出手暴露武功,在这“影”可能严密监视的城南地界,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