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妨试试。”妇人见状,含笑劝道,“这曲裾的样式如今穿的人少了,但最是衬气质。姑娘风姿清卓,穿来必定相宜。”
苏青衣有些犹豫。她惯穿简便的襦裙,这般正式的深衣,于她而言过于隆重了。
“苏姐姐试试嘛。”夜红鱼也走过来,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整日不是青就是白,也该换换颜色。这品月色雅致,又不失庄重,很配你。”
在两人目光注视下,苏青衣终是点了点头。妇人引她至里间。
片刻,里间门帘轻响,苏青衣走了出来。
铺子里仿佛静了一静。
品月色的曲裾深衣妥帖地依顺着她的身形,流畅的线条自肩颈而下,收束于腰间,复又缓缓散开,垂落至足踝。
银丝绣成的缠枝莲纹在自然光下若隐若现,随着她的步履,泛起流水般的、极淡的银辉。
宽大的衣袖如云如雾,行动间带起微风。
她未戴任何首饰,长发依旧用那根乌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整个人立在那里,便似一幅淡彩水墨,清冷、高远、静谧,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古雅韵致,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最惊心动魄的所在。
夜红鱼怔怔望着,一时忘了言语。
她见过苏青衣清冷如霜的样子,见过她执剑时凛冽如冰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将古典的庄重与出尘的飘逸融为一体,美得不似真人,仿佛下一刻便要踏月而去。
连那见惯各色客人的妇人,也呆了片刻,才由衷赞道:“姑娘穿这身,真真是……宛若洛神再世,姑射临凡。再合适不过了。”
苏青衣望向墙边那面半身铜镜。
镜中人影朦胧,却依旧能看清那迥异于平日的风姿。
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适应,但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也未察觉的波动。
“就这件吧。”她道,声音依旧清冷。
妇人欢喜应下,仔细将衣物包好。夜红鱼也付了钱,三人提着包袱走出成衣铺。
日头已西斜,光线变得柔和,给街市屋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
买了新衣,心中似乎也轻快了些。
夜红鱼提议去前面的“望河轩”茶楼小坐,那里临着青州城内的玉带河,景致颇佳。
苏青衣看了看天色,颔首应允。
望河轩是栋二层木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古意盎然。
二楼雅座,推开雕花木窗,玉带河便横陈眼前。
冬日的河水清浅,缓缓流淌,倒映着对岸萧疏的柳林、粉墙黛瓦的人家,以及天边那轮渐渐染上橘红的夕阳。
河上有小小的乌篷船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吴歌,桨声欸乃,荡开一圈圈涟漪。
伙计上了茶,是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清幽。
配着四样茶点:桂花糖藕、玫瑰酥饼、翡翠豆糕、还有一碟盐渍青梅。
茶香、点心甜香、混合着窗外河水微腥的水汽,悠悠飘散。
夜红鱼斟了茶,双手捧给苏青衣一杯,自己亦端起一杯,靠在窗边,望着河景。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涂抹了一层暖色,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敛去了平日所有的妩媚与算计,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与……脆弱。
“有时候觉得,”她望着河中破碎的夕照,轻声开口,声音融在潺潺水声里,有些飘忽,“江湖离这里好远。这里的日子,像这河水,慢悠悠的,看得见底。可有时候又觉得,它无处不在,就像这水底,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漩涡,表面平静,底下却能吞没人。”
苏青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河水被夕阳染成金红,粼粼波光,温柔静谧。
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确有暗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湖亦如是。端看操舟之人,能否看清暗流,稳住船舵。”
“看清?”夜红鱼收回目光,看向苏青衣,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涩意的弧度,“苏姐姐,你说,若这操舟之人,连自己身在何处,舟行何方都不知晓,又该如何看清?”
苏青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温热,透过细腻的白瓷,传递到指尖。“那便停下来。看清了方向,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