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天未亮时便回来了,在书房呢。”锦儿轻声答着,拿起温热的布巾,替她拭去额上的汗,“姑娘昏睡时,阁主来看过几次,亲自为您运功逼毒,又换了药。方才还吩咐奴婢,若您醒了,便去回禀。”
夜红鱼“嗯”了一声,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棂上。
窗纸是新糊的,透着明净的光,映出窗外一枝横斜的梅影,疏落有致。
她看着那影子,有些出神。
听雨阁……苏青衣……这地方清冷得不像人间,连救人性命,都带着一股子不沾烟火的疏淡。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极轻,却极稳。
棉帘被一只素手掀起,先探入一截月白色的衣袖,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云气,接着,苏青衣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常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襦裙,裙摆素净无纹,只腰间束着一条霜色丝绦,愈发显得腰肢纤细,身姿挺拔如修竹。
长发未绾,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了个髻,余下青丝如瀑,流泻肩背。
晨光从她身后漫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那张脸却隐在光影交界处,眉眼清寂,神色淡远,仿佛画中走出的姑射仙人,不食烟火,不惹尘埃。
她手里端着一只定窑白瓷小碗,碗口热气氤氲,散发出浓郁的药香,与这满室清寂格格不入。
行至榻前,苏青衣垂眸,目光落在夜红鱼苍白的面容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关切,亦无厌烦,只是看着,如同看一件器物,或是一幅静止的画。
“醒了?”她开口,声音清泠,似玉磬轻击,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夜红鱼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干裂的唇皮,渗出一丝血腥气。“劳苏阁主挂心……这副狼狈样子,污了您的眼了。”
苏青衣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将药碗置于矮几,拿起瓷勺,轻轻搅动那深褐色的药汁。
“眼未见得污了,我听雨阁的门槛,倒是险些被你的血染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舀起一勺药,递到夜红鱼唇边,“喝药。”
药汁浓黑,热气蒸腾,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夜红鱼却未迟疑,张口含住瓷勺,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苦得她眉头微蹙,却强忍着咽了下去。
“苏阁主亲手喂药,这份恩情,红鱼怕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了。”咽下药,她哑声开口,眼波流转,虽带着病弱,却依旧存着三分惯有的、刻意为之的风流意态,“不如……就让红鱼留在阁中,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以身相许,如何?”
苏青衣又舀起一勺药,闻言,动作未停,只眼皮微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似含着冰棱,冷飕飕的。
“听雨阁不缺使唤丫头。”药勺再次递到唇边,“更不缺暖床的。”
这话直白得不留余地,夜红鱼却似浑不在意,就着她的手喝了药,舌尖舔去唇边药渍,轻笑:“苏阁主还是这般不解风情。红鱼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呢。”
“你的真心,还是留着鉴给你那些恩客吧。”苏青衣喂完最后一口药,放下碗,拿起旁边雪白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昨夜那三人,是‘影’的死士。后来潜入阁中的,也是他们的人。夜楼主,你这‘真心’,招惹的麻烦倒是不小。”
她语气依旧平淡,夜红鱼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眸色沉静下来,靠着软枕,微微喘息。
“是红鱼连累听雨阁了。”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苏青衣,“但他们要的,不止是我的命,还有我手里的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或许,也关乎苏阁主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苏青衣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闻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雪水自檐角滴落的清响。光柱中微尘浮游,缓慢而永恒。
“什么东西?”苏青衣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夜红鱼却摇了摇头,脸色因方才喝药而泛起些许不正常的潮红。
“此地虽静,未必隔墙无耳。那东西……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苏阁主,‘影’在青州城,除了城西枯草庙,还有一处据点。”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城南,锦绣绸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