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的背包里没有备用伞,她对他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去,迅速变成雪原上空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被云层吞没。
他则像一粒被咳出的尘埃,在暴风雪中哭喊着越飘越远。
最后一眼,她坠落的那片天空已缩成视野尽头一小块灰白的斑,紧接着,连那斑也被雪幕吞没。
当然,他和齐格飞回去找过。
他们走遍了那片雪原里可能坠落的每一片区域,翻过冻硬的冰河,刨开新积的雪堆,用目光筛过每一处可能挂住一点布料、一缕头发的枯枝。
然而,没有血迹,没有碎片,也没有痕迹。
西伯利亚的雪温柔又残忍,一夜就能抹平所的痕迹,仿佛那个坠落从未发生,仿佛真正的琪亚娜已经化成了雪原的一部分。
也是从那时起,他心中某个部分就跟着真正的琪亚娜一起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戴着面具、伺机而动的复仇者。
空之律者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惯有的戏谑冷笑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她金色的竖瞳中依旧冰冷,却也映入了些许来自巴比伦痛苦回忆的倒影。
一些破碎而尖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她的脑海——刺眼的无影灯、冰冷的金属仪器触碰皮肤的触感、无法挣脱的束缚带来的窒息般的绝望、还有无数个日夜回荡在洁白囚笼中孤独与恐惧的无声嘶鸣……那座塔,于她而言,同样绝非愉快的记忆,甚至是某些冰冷恨意的源头。
“够了!”女王猛地别开脸,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
她猝不及防地被拖回那个洁白囚笼,更让她愤怒的是,正是眼前这个人类和他父亲,当年攻破了那座塔。
一种几乎让她感到恼怒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至高无上的律者,其命运的转折点竟与这样一个渺小的人类紧密相连;但与此同时,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对于“解脱”本身的原始悸动,却顽固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仇恨与傲慢,试图在她冰封的心湖中漾起一丝涟漪。
她猛地攥紧手掌,压制这不该有的软弱。
是的,正是眼前这个她口口声声称为“虫子”的男人,以及他那位更加肆无忌惮的父亲制造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混乱与爆炸,从物理意义上粉碎了她的囚笼。
她怎么能对这种事情产生丝毫的感激?
这简直是对她存在本质的最大亵渎!
空之律者别开视线,声音陡然拔高,试图彻底斩断方才那令人不快的对话:“无趣又冗长的悲鸣!谁要听你这些陈腐痛苦的过去!那座塔的毁灭是它注定的结局!与你,或者你那色鬼养父,毫无干系!别以为凭借这种陈年旧事就能在我这里换取任何特别的‘宽容’!立刻!闭嘴!否则我不介意亲手让你和你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永远埋在这里!”
舰长沉默地跟上她疾行的脚步。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而女王想了一路,终于想到了攻击他的话。
她忽然头也不回地尖锐的的讥诮:
“真是可笑至极。你当初倾注一切去爱、去守护的,是那个天真愚蠢的灵魂……后来,却又对着她的复制体海誓山盟、摆出深情款款的姿态?人类的所谓‘感情’,就是如此廉价又善变的东西吗?还是说你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必须抓住一个幻影来自我满足?你那份‘复杂’的感情里*,究竟有几分是对逝者的哀悼,又有几分是对她皮囊卑劣的留恋?!”
舰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刺入他心中最痛苦最矛盾的角落。
他低下头:“……我确实也对不起她,现在这个琪亚娜。”
他承认得干脆,那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压垮了他的脊梁。
没能更早察觉她缺乏安全感的真正原因,没能更强一些,没能保护好她,这是他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他抬起头,望向她冰冷的侧影:“但我恨的一直是奥托,是那座塔的缔造者。而你——”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影子,“这具身体承载着她的一切。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它被摧毁,或者沦为奥托的工具。”
舰长的目光越过女王,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那个造成一切悲剧根源的金发主教。
他的话语里没有华丽的辩解,只有一片狼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痛苦与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