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师说得没错,部队的确很能锻炼人。有许多在家里像小流氓一样的家伙,在部队里呆了两年,回去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不但有礼貌,还很懂事。所以,很多家长都喜欢把自己不成器的孩子往部队送。但话又说回来,我们部队是用来打仗的,将来会越来越需要那些学历高的士兵。像我这样的坏学生,以后可能会很难被送到部队了。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部很老的电影《白毛女》,里面说旧社会能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了人。当时还觉得好笑,认为这也说得太夸张了吧。我现在完全相信了,我们部队就能做到这一点,它就用短短几年的功夫,让我这个中学时不折不扣的坏蛋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士兵,让我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了。
我现在写着这部小说,回忆往事,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都有点不相信中学时那个整天逃课的叛逆少年是我了。我现在完全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最初的记忆无疑是沉重的。我真正地长大成人还是在部队里。当我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兵时,我开始羞于回忆往事,也没有勇气重新走回。那时的日子像梦一样,有时我甚至觉得那个整天叼着支烟在校园里无所事事的少年并不是我,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干什么。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坏学生的。我也不喜欢自己。心理学家说,人的大脑里有个抑制机制,有些不愉快的回忆会被有意地抑制起来,慢慢地让你忘记。有些事情你经常不去想,过些时间就变得模糊了。我就是这样,我当兵前那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现在想把它写下来了,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从那天晚上说起吧。
墓志铭
——当代女诗人 阮晓星
这里沉睡的一些人
比别人活得更短或更久
他们曾是父亲和情人
儿子和兄弟
热切地领略过青春和渴望
如今已失去一切
所有人都将面临死亡
而他们接受得更积极、准确
他们庆幸毁灭于人类之前
因为他们是战争的种子
——军人
第一季 青春祭
他说我是畜生
校园外面的法国梧桐树像个伟大的哲学家一样在夜色中沉默着。我们这个县城虽然很小,但到处都是这种很洋气的树木。我真的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但我那天晚上还是很讨厌它们,我像条狗一样围着这棵法国梧桐树转了几圈,旁边的小河沟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在半个小时前,我像条狗一样被我们班主任李建国赶了出来,他满脸通红,脸上的麻子被我气得颗粒饱满,一个个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他拉着我胳膊,像甩鼻涕一样使劲地把我甩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教室里,一会儿看看窗外黑乎乎的夜色,一会儿看看坐在讲台上正在看书的老师,屁股下面像扎了一根刺儿一样坐卧不安。下课铃刚响,教我们生物的杨爱华老师刚站起来,我和刘坚强就跳起来,像炮弹一样冲到了门口,一副快要把屎拉到裤裆里的样子。杨老师忙红着脸闪到一旁,主动让出道路好让我们先窜出教室。向毛主席保证,我们并不想难为她,她很温柔也很美丽,尽管她的名字也很俗,但这不是她的错。我们一向都很喜欢上她的课。我们之所以这么急着要冲向厕所,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为我和刘坚强的烟瘾都犯了。
那时我几乎一天要抽一包烟,在这方面,我可能是我们那个中学里最牛的一个学生了。我并不是觉得香烟有什么好,主要是觉得抽烟让我更有男人味,看上去真的长大成人了。
那时连做梦都想着自己赶紧长大成人,他们能干的事情我也能干,而不是干什么都要偷偷摸摸的,恨不得自己一夜之间就长到二十岁。我现在才知道这个想法真傻,时间无可挽回地流逝了,生命也就更快地奔向它的终点。如果放在现在,我发誓我会成为一名好学生的。
我把中学时的黄金时光全部糟蹋了。
那天晚上,我和刘坚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厕所跑去,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着,风在耳朵边呼呼地吹着,我突然想起一句老掉牙的电影中的插曲:“爬上飞快的列车,就像骑上奔驰的骏马”,我在心里嘿嘿地笑了。这种感觉真他娘的好。如果说,我必须得喜欢学校里的某一个地方,那就是厕所。蹲在厕所没人管你,并且还能抽烟。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晚自习时一直蹲在这里也不去教室。
厕所里很暗,由于我们来得早,没有什么人。刚一进去,我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又抽出一支烟递给了刘坚强。他是我的跟屁虫。但我一摸口袋,身上没带打火机。
我回过头来,借着外面射进来的昏黄的灯光,很有耐心地拉开一个个厕所的挡板,一个一个地搜。终于在第五个格子里看到一个家伙正在就着尿骚屎臭味津津有味地吞云吐雾,我当即眼馋得恨不得立马把他从便池前拉起,夺过他手中的香烟,然后再踢他一脚,让他滚走。
但我还是很有礼貌地凑过去,点头哈腰地说:“兄弟,借个火。”
那个家伙好像在黑暗中抬了一下头,口气很硬地说:“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愣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不就是借个火吗?我果断地上前一脚踢掉他手中的烟头,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的神经病啊,老子就是跟你借个火,你狗日的还真有脾气?想打架咋的?”
我准备逼着这个家伙拿出他的打火机,用完以后,直接扔进便池里。
谁知这还没吓着他,相反还好像瞪了我们一眼,口气依然嚣张:“你们是哪个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