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骨子里仍然认为我是一名真正的军人。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我参加战斗时,我会毫不犹豫地重新拿起枪,用我的生命来捍卫属于军人的荣耀。我从来都不曾认为我真的离开了我们这支伟大的军队。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军人,我的目光总要追着他走上好长一段路,很多时候,我都恍恍惚惚地觉得那才是自己。我现在是一名公安局的特警队队员,整天还是和枪打交道,锃亮的枪支散发出来的雄性气味让我着迷,我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它了。这是我喜欢的一个职业。这个工作是特种大队的李大队长给我介绍的。我甚至还想,这可能是他特地为我安排的,万一哪一天部队需要我了,他就可以迅速地找到我了——尽管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我把稿纸摊开,开始写一封信,给我的那些士兵兄弟们。
我这封信是写给老兵老李的。本来只是想写封信,说些闲话,问些兄弟们的情况,把那些因为思念而变得空荡荡的时间填满,它很容易让一个充满斗志的人变得空虚和无聊。我害怕这样的日子。但写着写着,泪水就出来了,我边流泪边写,像一个纯洁多情而又伤感的女子。我用手去擦眼泪,手掌粗糙,把我的眼睛弄疼了。手上布满了伤疤,有的是在击打沙袋时留下来的,有的是握成拳头在水泥地上做俯卧撑时留下的,更多的我也说不清了,那时每天都是磕磕碰碰的,每天都有可能留下一块新的伤疤。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来了。好不容易把信写完了,心情平静了许多,泪水好像也流完了,迷雾散尽,那些日子一下子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的面前,就像潮水一样,它们退下去后,在记忆的沙滩上留下了无数五彩斑斓的贝壳,我赤脚走在记忆的沙滩上,柔软的沙子挤着拥抱着我的脚踝,温暖湿润的感觉一点点地渗透进来,融化在皮肤、血液和骨头里,紧紧地包围着我。我捡起一枚贝壳,它带着大海一层层蔚蓝的海风,也留着海水伤感的咸味,那些日子像涨潮了一样哗地涌到我眼前,在我面前铺展开来,一波推着一波,无穷无尽。
我把那封被我泪水润湿的信揉皱,扔在了字纸篓里,它像一条单薄的小船,已经无法在波涛汹涌的记忆之海中行驶。我开始写小说,一个可以把记忆之海的所有贝壳都打捞上来的大船。其实我所写下的都是真实的,但我不能保证我的记忆都是准确无误的,所以还是叫它小说吧。
我感谢我们这支伟大的军队,是它把我从一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改造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除了它,没有任何东西会有这种力量。如果你知道了我的所有经历,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了。
我还是告诉你们吧,我当兵以前,是个出名的混混。
怎么说呢?现在回想起中学时代,我总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我那时的确算是一个坏蛋了,抽烟、逃课、打架,除了没有恋爱,坏学生干的事我都会干了。后来我连恋爱也谈上了。老师们对我印象都不是很好,我们班主任李建国就说过,我是一块渣子,将来到了社会上也没什么用,迟早都要被公安局当做小流氓抓起来。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后来在部队里转成士官后,有年回家探亲,在街上见到一个中学老师,他那时教我们体育,我体育还行,他也不用像班主任那样对我很操心,看见我就觉得不顺眼。我和他说话相对随便些,但他听说我在部队已经当上了班长,还入了党,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脱口就说:“咦,像你这样的人,在部队还变好了?”说完了才觉得有些不合适,忙加了一句:“部队真能锻炼人啊。”我朝他笑笑,没有吭声,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