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时,我爸看了看饭桌,皱了皱眉头,让我妈去给他拿一瓶酒来。我一看,忙低下了头,装作认真吃饭的样子,心里却是彻底地凉了,看来这顿打还是跑不掉,像往常一样,他这次还是要先喝完酒再动手。我一边往嘴里拔拉着米饭,一边在紧张地盘算着,他要是再打我了,我要不要把他的皮鞭夺下来,然后折断扔到垃圾堆去?因为元旦一过,我就十八岁了,已经是成人了,他要是再打我,那也太不像话了,我有权捍卫自己的成人尊严。我正在盘算着,我妈把酒拿来了,给他倒了一茶杯酒,他端起来刚要喝,突然扭头看了看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很认真地问我:“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我愣了一下,满脸狐疑地看了看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本能地摇了摇头,低低地说:“你喝你喝,我不会喝。”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从碗橱里又拿出了一个茶杯,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然后放在了我跟前,很平静地说:“你喝吧,我知道你会喝酒。你已经长大了,喝些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我充满疑惑地看了看他,他埋着头,很平静地吃着饭,听他的口气,不像是跟我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讽刺我,相反,表现得相当真诚。他这是真的把我当作一个成人来看待了。我的鼻子有些他妈的发酸,我声音颤抖着说:“爸,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我就好好上学,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爸从饭桌上抬起头,伤心地看着我,苦笑地摇了摇头,说:“学校已经把你开除了,你再也不用上那个学校了。”
我愣了愣,脑袋因为有点反应不过来而有些疼。我早就盼着学校能把我开除了,但真的开除我了,我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我呆呆地看着我爸,心里茫然地想:这么说,我从此就不再是个学生了?
我爸端起了酒,仰起脖子,很牛气地把一杯子酒一口气地喝干了,然后把杯子亮给我看了看:“我喝干了,你也喝了吧。”
我端起那杯酒,也一口气喝完了,对我来说,这没什么,我在很早以前就学会了喝酒。但我的脸还是有些发烧,感觉酒很苦很辣,烧得喉咙发痒。我心里有点难过,我爸从来没喝过什么好酒。将来我有了钱,一定给他买瓶茅台酒喝喝。他虽然从小打我骂我,但他毕竟是我爸爸,是我最亲的人。
我放下酒杯,心里觉得很闷,我现在终于不是个学生了,终于自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觉得很难受,我还是想哭。
我爸又给我倒了杯酒,叹了口气,说:“这次我去给你们那个杂种班主任李建国下了一跪,他们也不愿意再要你了。我也想通了,反正你在学校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不上学了也好。从明天开始,混好混坏,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也不想管了,随你的便。”
我妈看了看我,关切地说:“孩子,你可不要学坏了,看看外面有什么培训班,你也去学个手艺吧。”
我很真诚地点了点头,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妈,他们脸上皱纹纵横,脸色灰暗,精神疲惫不堪。他们岁数不大,但生活已经让他们过早地衰老了。我第一次深深感到,他们都是好人,活得很不容易。我低低地说:“我正在自学网络技术,将来在网络公司找份工作,应该还不难。”
我爸好像还不相信,他叹了口气,说:“你干什么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不卖废品就行。”
我妈说:“干啥都比我们卖废品强,你将来可不能像我们一样卖废品。”
我看了看他们,低下头拔拉着米饭,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他们有点可怜,我真想和他们推心置腹地谈谈心,告诉他们:卖废品没什么丢人的,你们是在靠自己的劳动自食其力,只要不往里面掺水,就比那些狗娘养的贪官们高尚多了,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我最后还是没吭声,因为我的思想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在此之前,我一直懒得理他们,甚至很少喊他们“爸”、“妈”,现在猛地和他们这么亲密地聊天,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只好草草地扒了两口饭,就上床睡觉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躺在**睡不着。我已经从最初的难受中解脱出来了,平静地接受了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的这个事实。这让我有点迷茫,又有点激动,更多的是兴奋。有一会儿,我甚至还想跳下床,赤脚跑出来,站在污浊不堪的青山湖面前,吼它狗日的一嗓子:操你妈中学,老子终于可以不上你了!
后来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