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现在给我的信和电话都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们的爱情就像用一根蜘蛛丝吊着一块豆粒,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掉在草地上,你再也找不到了。我毕竟是个来自穷人家的大兵。这样想时,我心里有点不大舒服。
张富贵当然不知道,他突然说了一句很雅的话安慰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看看这个憨厚耿直的老兵,嘿嘿地笑了笑:“你可以嘛,这么雅的话也能说出来了。”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也朝我笑了笑。老兵张富贵是笑着走的,他顺利地入了党。他以后会做个很好的村支书的,我也衷心祝愿他妹妹将来能顺利地考上大学。我那时是这么想的。我没想到,世事是那么难料,许多事情你根本就想不到。当我再次听到张富贵的消息时,竟然是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这是后话,我过一会儿再说吧。
我很快就成为了班长。二班长也要退伍了,由于我表现好,军事素质过硬,连长让我临时代理二班班长。我想我和李保根都是班长了,算是平起平座了,谁知他还是不理我,我们一起到连部开会,他见了我,就当我是空气,理都不理。有几次我主动找他搭话,他也是公事公办,说完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不打算和我再说了。
我想,慢慢来吧,他总会发现我这个人其实并不坏的。
老兵们很快要走了。那天宣布完退伍名单后,他们开始上交军衔、帽徽、领花。老兵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指导员咬了咬嘴唇,他不好再劝他们上交了,哪个老兵不想留下一套做个纪念啊。但这是规定,必须上交。指导员只好一个一个地过来收了。他走到张富贵跟前时,张富贵没有伸出手拿出来,相反紧紧地抓住军衔、帽徽和领花不肯放手。我们静静看着他,他的眼睛通红。指导员把手伸向了下一个,他这才把手中的军衔、帽徽和领花递了过去。他的眼中流出了一行泪水。我们都不敢看那些老兵们,我们怕他们会控制不住,突然放声大哭。我们也怕自己哭起来。我们都是兄弟,我们曾在一个锅里吃过饭,一起参加过演习,一起摸爬滚打过的兄弟啊。
张富贵他们走的那天,我们抱在一起,终于放声大哭。我们每个人都哭得很真诚,没有做作,发自内心,就是想他妈的好好地哭一场。我们是独生子,从小都是一个人长大,没有姐姐妹妹,没有哥哥弟弟,但我们在这里知道了什么是兄弟,什么是兄弟感情。我们都哭了,我们哭得很凶,一大堆男人就那么挤在一起,大声地嚎哭着。没有当过兵的人,没有在部队里呆过的人,是根本没办法体验这种感情的。我们是兄弟,是一家人,我们现在面临着生死离别,谁都知道,这一别,可能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从来都没有像那天一样流过那么多的泪。我的兄弟,祝福你们会有一个灿烂的前途、幸福的明天,也祝你们能找到一个真正爱你们的姑娘!
送走了老兵,我的第一年新兵生活就这样结束了,我也成了一个老兵。
有些事,我还要交待一下。老兵退伍没几天,旅里宣传科不知道怎么了解到我在中学时发表过文章,想把我借调过去,说是搞新闻报道。我没有去,我喜欢上了连队,连队里有这么多兄弟,就像我的家一样,我不想离开这里。人都会变的,想法也一样。我现在是个老兵了,不是新兵了,新兵时的想法当然会变的。
宣传科的那个干事有点不理解了,他扶了扶眼镜,很奇怪地说:“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你怎么不去呢?在连队混,你会有什么前途呢?”
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是军官,我是一个小兵,我没法和他理论。有些人,虽然穿着军装,甚至还是当了一二十年的老兵了,但他骨子里还不是一个军人。我这话当然是有所指的,但我不能多说了。我只是一个小兵。
老兵退伍一个多月后,我忽然收到了张富贵写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现在在建筑队里干小工,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块钱。现在妹妹又能上学了,我还继续学着文化,不认识的字妹妹教我……信还没看完,我的泪水就掉下来了。我知道他家在革命老区,至今还住着茅草房,下雨时还漏,比我家还要穷。张富贵当兵这两年没有照过一次像。他在信里还说,姑姑给他说了个对象,一见面他才知道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他让他们送她回家,家里人都不答应,他偷偷地借钱买了车票,偷偷地把那个姑娘送走了,被家里和村里人都笑话他当兵当傻了……
那天我到部队的附近一个小镇,用这个月的津贴给张富贵的妹妹买了几本复习资料、作业本、钢笔,又给他买了几本世界文学名著和农村致富的科技书,连同我那本皱巴巴的《三国演义》寄给了他。我在心底里默默地祝福他,愿他正如自己的名字一样,早日发家致富。
但没过多久就出事了。那天我和一名老兵正坐在连队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刚来的新兵蛋子在操场上走着歪歪扭扭的队列时,有两个人到了我们连队,说是记者,要找我们连首长。我俩忙把他们带到连长那里,他们说来了解张富贵的事。我的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张富贵能出什么事?开始我们连长也吓得不得了,脸色都变了,一个劲地摆手:“退伍了,退伍了,早就退伍了,是老百姓了,我们部队管不着了。”那两个记者见发生了误会,忙给我们连长讲了事情经过。原来张富贵后来到南方一个城市打工,他坐在列车上,一路上一直在打瞌睡。快到那个城市时,和他坐在一起的一个年轻人捅醒了他,低低地说:“别睡了,有小偷,他刚偷了这位老大娘的钱,你要小心点。”张富贵立马不瞌睡了,他抬起头慌慌地说:“谁,是谁?”这时他已经看到了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大娘正焦急万分地在座位上到处找她的钱包。那个年轻人偷偷地指了指旁边一个戴着墨镜的家伙。据说张富贵当时连犹豫一下都没有,立马窜过去,抓住了这个家伙的领子,用手指捣着他的鼻子说:“狗日的,把偷来的东西交出来!”那个家伙刚想反抗,张富贵抓着他胳膊把他拧得哇哇叫,张富贵的军事素质绝对过硬。那个家伙乖乖地交出了钱包。张富贵也就松了手,整了整衣服,坐到了座位上。但张富贵很快发现事情有些不妙,那个戴墨镜的家伙身边一会儿就聚了七八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张富贵刚站起来准备去找乘警,几个歹徒一拥而上,张富贵虽然奋力反抗,但寡不敌众,身上被捅了十三刀……
我们连长一把抓住了记者,焦急地问:“后来呢,后来呢?”记者黯然地说:“他牺牲了……”他俩是张富贵家乡的报社记者,要把他当作典型宣传,他们是来部队了解张富贵生前事迹的。我们连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久久没有说话。这时,有许多兵们挤在连长门口,他们都流泪了……
我默默地站在那里,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我,我的头有点晕。我使劲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觉得好像做梦一样,张富贵、我亲爱的兄弟,就这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