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当兵走的前一天,穿着绿军装,跑到镇里那所中学去找米小阳,她在那里当老师。我刚把头伸到他们办公室门口,她急急忙忙地从里面跑出来,朝着学校门口使了使眼色。我有点不高兴,她这是怕别人知道我俩在谈恋爱。按照我从前的脾气,真该掉头就走,但我想想,觉得她也不容易,她是镇长大人的女儿,现在还是人民教师,虽然不是正式的,但过了几年肯定能转正,她长得又不丑,什么对象找不来,却找个父母都是收废品的小伙子,传出去是有点丢人。这个时代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天上的仙女都会爱上放牛娃呢。可能米小阳也没这么想,是我自己太**了。我被学校开除后一回到家里,头脑就清醒了,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没好好学习了,我要是考上了大学,应该是她倒过来追我了,不像现在这样,我来找她,她还装着我们不是很熟的样子,让我先在前面走,她在后面磨磨蹭蹭地好半天才跟上来。
我俩站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河边,她靠在一棵杨树上,到处东张西望,好像总怕什么人看到她似的。我给她说,我要当兵去了。她一下子愣住了,不再东张西望了,惊讶地看着我,问我,你真的要去当兵啊,我还以为你是说着玩的呢。为什么要当兵去,你疯了吗?
我低着头坐在那里,从地上扯了一根干枯的小草,扯成两半,再扯成两半,最后扯成了碎末子。我是有点生气,我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爱她才去当的兵,她从前一直也没反对,原来是当我开玩笑的。好像当兵是件见不得人的事。这事要是放在解放战争那会儿,他们应该给我戴上大红花,让我骑在马上在村子里转上几圈,村里的姐妹们还会送我几双绣有她们名字的鞋垫的。要是放在六七十年代,当兵也是一件很光荣的事,那时流行一句顺口溜:“解放军叔叔好,穿皮鞋,戴手表,阿姨跟在后面跑”。可惜那时我还没出生,没有赶上那个当兵无尚光荣的时代。听她这口气,好像我这不是去保家卫国,而是要去跳火坑。
我说,我想到部队锻炼一下。实际上我想当兵都是为了她。我还想在部队找个机会,哪怕转成个士官,就是呆了四五年退伍了,手上也能攒下三四万元钱,再干些其他事也有本钱了。我要是一个农民,就是她的父母不反对,她肯定也不会嫁给我的。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早就过了相信童话那个年龄了,神话我们就更不信了。她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米小阳冲着地上的小草撇了撇嘴,说,当兵有什么意思?现在去当兵的,都是被社会淘汰好几轮的小年轻们。她掰着指头给我算了算,先是被高考淘汰,接着被社会就业淘汰,实在无路可走了,这才去当兵。
我说,是啊,我这不就是刚被高考淘汰吗?
她咬着嘴唇看了看我,脸红红地说,你不一样,将来我让我爸爸想办法给你弄个工作。
她说得很认真,但我觉得很可笑,我们这个穷地方,工作机会比被污染的城市上空的星星还要少,我父母在县城干了一辈子还只是个收废品的,她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镇长,能给我弄个什么工作啊?他能不能看上我还是个问题呢。
我抬头看了看她,阳光照着她的下巴,她的下巴曲线秀美流畅,她的睫毛长长的,她很漂亮,我甚至看到了她洁白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好闻的味道,这种味道让我心猿意马,我终于决定跟她说实话了:“小阳,你别想那么多,我当兵其实还是为了咱俩将来在一起。我到部队不会像中学时那样了,我一定会好好干的,如果能留在部队转个士官,咱们就可以结婚了。”
她朝我妩媚地笑了一下,仰着小脑袋看着我,发嗲地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发嗲的声音很好听,清脆柔和,她嘟着小嘴唇的样子也很可爱,漂亮清纯,我忙心情很好地给他赌咒发誓是真的。她很感动,然后我们就抱在一起,一声不吭地发疯接吻。这都是拜部队所赐。我还没当兵,就已经尝到了部队带给我的甜头,那时我就对自己说:胡建军,你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