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后,美娜端来了两杯威士忌,一杯温水。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不是去蒂芙尼看那帮小妖精了吗?”美娜靠在沙发背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
“看完了,太亮,吵眼睛。”少爷喝了一口酒,“还是你这儿养眼。”
“德行。”美娜白了他一眼,眼神飘向我,“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个……读过书的?”
“阿蓝小弟。”我点点头。
“好名字。”美娜吐出一口烟圈,“这地方最缺的就是蓝色。全是红的、黄的、黑的。蓝色太干净,在这儿留不住。”
正说着,酒吧的灯光稍微暗了一些。原本的爵士乐停了。
角落里的一个小舞台上,那个一直空着的高脚凳上,走上去一个人。
是兰芷。
她和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裙,遮到了脚踝。
她没化妆,素面朝天,头发学着美娜的样子,松松地挽了一个髻。
几缕发丝垂下来,拂着她雪白的脖子。
她是真正的女人。
那个被烂赌鬼丈夫卖到这里的、想扔掉女人身份却扔不掉的兰芷。
相比较上次见她,她的气色好了很多,原先面上肉眼可见的灰白和愁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游移的从容。
她坐在高脚凳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老乐眯起眼睛,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台上,琴师的手指在键盘上落下。前奏响起。
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不是那种靡靡之音,而是一种带着泥土味的、悠远的调子。
兰芷闭上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头皮麻了一下。
与其说是唱歌,她更像是在叹气。
她的嗓音很干净,没有一点杂质,像是一块冰凉的玉石贴在发烧的额头上。
没有颤音,没有技巧,平铺直叙地把每个字送出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酒吧里彻底安静了。
正在揉脚的舞女停下了动作,手里还拿着红花油的瓶子;缩在角落里算账的赌鬼抬起了头,眼神发直;在吧台边擦桌子的侍应生靠在柱子上,不动了。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这句“流浪”,兰芷唱得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老乐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歌词很美,全是风景。
但在这间充满了霉味和酒精味的地下酒吧里,这些风景听起来像是个残忍的笑话。
这里没有草原,只有水泥地;没有小溪,只有泛着油花的臭水沟;没有飞翔的小鸟,只有折了翅膀的野鸡。
“流浪远方……流浪……”
兰芷唱到这里,声音稍微扬上去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这是什么歌?”老乐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怪怪的。听着心里发堵,像是塞了团棉花。”
少爷手里转着酒杯,眼神透过琥珀色的液体,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