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地踮了一下脚尖,就在那块满是泥水的地砖上,转了一个小小的、不被人察觉的圈。
转完,她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很轻,很快,然后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广场上的灯火像退潮一样被甩在身后,露露那双在泥水里偷偷转圈的脚却还在我脑子里晃。
“走吧。”少爷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去红莲坐坐,接上阿乐。”
我们得先回一趟那个充满了霉味的出租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里只有那台老电扇在“咯吱咯吱”地转。
老乐蜷缩在行军床上,背对着门,身上盖着那条发黄的毛巾被。
听见动静,她也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着像只护食的老猫。
“看完了?眼珠子没被那金光闪瞎?”
“没瞎。”少爷走过去,伸手掀她的被子,“起来,带你去洗洗眼睛。”
“不去。”老乐拽着被角,声音闷闷的,“老胳膊老腿的,动弹一下都掉渣。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睡觉。”
“美娜那儿进了新酒。说是从苏格兰搞来的,比咱们平时喝的马尿强。”少爷凑到她耳边吹气,“还有,今晚据说有新人唱歌,不去凑凑热闹?”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老乐猛地坐起来。
她脸上没化妆,脸色蜡黄,眼袋大得像挂了两个水袋,但眼神里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同意,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穿。
少爷笑嘻嘻地叼着烟歪在一旁,一会儿说她从年轻时就爱凑热闹,一会儿又说她到处乱放的东西能不能改改,惹得阿乐翻找中途不忘掐他好多下。
好不容易出了门,芭提雅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给塞满湿气。
红莲酒吧不在主街,它藏在一条充满了鱼腥味、咖喱味和下水道反味的小巷深处。
如果不熟路,根本找不到那个画着一朵妖艳红莲花的霓虹灯牌。
那灯牌坏了一半,电流滋滋响,红光一跳一跳的,像个心脏早搏的病人。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世界安静了。
没有外面那种震得人心慌的摩托车轰鸣,没有皮条客尖锐的叫喊,也没有蒂芙尼秀场那种要把人脑浆子都震出来的重低音。
这里只有一首很轻的爵士乐,女人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漂浮。
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旧木头吧台和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上,泛着一种陈旧的、类似于琥珀的光泽。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老家具特有的木蜡油味道。
这里是红莲。
芭提雅这个巨大的欲望绞肉机里,唯一一个不吃人的地方。
几张散落的圆桌边,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大家都很安静,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尘埃。
吧台后面,一个女人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块白布在擦杯子。
她看着有五十岁了,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子见惯了生死离别的从容。
这是美娜。
“哟,这不是李家大少爷吗?还带着老佛爷呢?”
美娜放下杯子,笑着迎了出来。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得直直的。
“少贫嘴。”老乐哼了一声,虽然嘴硬,但还是把手搭在了美娜伸过来的胳膊上,“给我找个软和点的座。这老腰一走路就快断了。”
“一直给你留着呢。最里面的卡座,没人吵。”
美娜引着我们往里走。
路过一张桌子时,一个正在卸妆的变装皇后抬起头,冲老乐点了点头。
老乐也微微颔首,那架势,像是个微服私访的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