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学,她在模仿,我看得出来,她在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个金色的梦境,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女人。
金霞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颜色诡异的鸡尾酒,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罩衫,遮住了背上那五条还在结痂的经文,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不去吃点?”我问。
“吃不下。”金霞哼了一声,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人群中那些华丽的表象,“阿蓝,你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热闹吧?其实都是一群鬼。你看那个穿白西装的胖子,那是‘老虎’陈,二十年前在九龙城寨那是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后来犯了事,跑到这儿来躲着,现在你看他,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见谁都哈腰,其实骨子里那股血腥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再看那个,那个头上插孔雀毛的,那是‘赛金花’,以前是人妖皇后的亚军,现在老了,皮松了,只能靠打那种最便宜的工业硅油撑着,你看她笑的时候,脸上的肉都是僵的,像戴了张面具。还有那边那个……”金霞努了努嘴,指向一个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的中年男人,“那是专门做‘迷魂药’生意的,也就是常说的‘剥皮佬’。专门找那些刚来的、不懂规矩的雏儿,下药,拍裸照,然后逼良为娼。这种人,死了都得下拔舌地狱。”
金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念诵某种判词。
她把这满屋子的光鲜亮丽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流着脓水的疮疤。
我听着,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的人,大家都在假装自己还活着,活得很体面,很风光。
大家都在假装这里不是芭提雅的红灯区,不是那个充满了艾滋病、毒品和暴力的烂泥塘,而是巴黎的红磨坊,是上海的百乐门,是张爱玲笔下那个永远不散场的流金岁月。
美娜就是那个编织梦境的女巫。
她游走在众人之间,长袖善舞,滴水不漏。
“阿蓝,怎么不去吃点东西?”一阵香风袭来,美娜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
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混合了檀香、法国香水和一点点酒精发酵后的味道,那是成熟女人的味道,或许也是权力和金钱的味道。
“我不饿。”我说。
“不饿那就喝一杯。”美娜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塞进我手里,那杯脚是凉的,激得我手指一颤,“今晚是好日子。在这地方,除了王八,就是我们了。这杯酒,敬活着,敬咱们还没烂在泥里。”她笑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精明,也藏着风霜。
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边怎么样?”我问,视线飘向吧台最里面的那个阴影角落。
那是兰芷的位置。
即便是在今晚这样喧闹的场合,那个角落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兰芷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和美娜身上的颜色很像,但更沉,更暗,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玉。
她没有化妆,长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静静地看着这满屋子的妖魔鬼怪。
她像是一株长在金粉堆里的幽兰,格格不入,却又不可或缺。
“她挺好的。”美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温柔了一瞬,“她不爱热闹,但也不讨厌。她说想看看我风光的样子。她说,只要我在,她就不怕。”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开始变得有些靡乱。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那种体面和伪装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的疯狂和绝望。
有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大笑,任由人们一杯接一杯地往她身上倒酒;有人开始跳舞,不是优雅的交际舞,而是扭曲的、发泄式的乱舞。
阿萍脱掉了鞋,赤着脚在红地毯上旋转,裙子撩到大腿根,露出上面青紫的血管,像个疯婆子一样大笑。
音乐也变了,不再是优雅的爵士乐,变成了那种带着重低音的泰式迪斯科,震耳欲聋的鼓点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心脏,让人血液沸腾,理智丧失。
空气变得浑浊,充满了汗味、酒气、香水味和那种令人窒息的热度。
我觉得胸口发闷,胃里那口香槟在翻腾,像是一团火在烧。
“我去透透气。”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