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中华的面色一天比一天凝重,话一天比一天少。他坐在防炮洞里,沉默不语地给弹夹压着子弹,拇指一推就是一粒,一推就是一粒,黄澄澄的弹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反射着跳动的光。以前他压子弹需要看着手,不然会压歪。现在不需要了,手指已经磨出了老茧,长出了自己的记忆 —— 指尖能摸出弹壳有没有毛刺,能摸出弹头是不是歪的。
这十天的时间,他的枪法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 从第一天刚上阵地时手抖得连准星都对不准,到现在一枪过去,三百米外从战壕里刚冒出来的钢盔会应声落地;以前是连枪都不怎么会打的治安军镖师司令,现在能蹲在防炮洞里闭着眼听爆炸声,分辨哪一炮是掷弹筒,哪一炮是重炮,哪一炮会落在自己头上。他甚至能听出重炮的弹道偏离 —— 落在东边的他不躲,落在西边的他不躲,落在他头顶正上方的时候,他会提前跳起来,一头扎进防炮洞里,然后听着外面哗啦啦往下掉土渣,身子不动。压弹夹的手也不停。
但他一点都不高兴。他不觉得自己变强了,他只是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某些东西。防炮洞里堆着来不及搬出去的弹药箱,箱子上盖着一条麻袋,麻袋底下露出一只军靴的前掌 —— 那是今天上午倒下去的一个兵,腿上中了炮弹,没抬回医疗点,人凉了。靴子还穿在脚上,防炮洞里太黑太挤,还没来得及把他抬出去。他不知道张海天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安达已经没了。他不觉得那一片残垣断壁还叫安达。镇口的老磨坊只剩几块碎石头,打谷场变成了一排蓄满脏水的弹坑,百姓的房屋烧成了炭,连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都被炮火削去了半边树冠,枯枝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质纹理,树下的水井已经坍塌成半截井筒孤零零立在废墟中,井水被弹片和泥浆污染,打上来也喝不了了。他手下的人已经不足一千了。
那个欠自己一百个鸡子儿的大胡子,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盖中华目眦欲裂。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嘶吼的,像一头被捅了内脏的狼 —— 满脸的胡茬上挂着唾沫和眼泪,从防炮洞里冲出去的时候差点被弹片削中,子弹擦过右肩留下至今还没完全愈合的痂,手榴弹扔光了,从地上捡起一把已经打废的步枪当棍子轮上去,然后被身后的兵死死按在战壕里。
事后,被人架回洞里的他蹲在那个大胡子原来总蹲的位置,面前还放着大胡子自己卷的半包烟丝,烟丝旁边是一张没来得及卷完的烟纸。
老李死的时候,他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只默默算了算他欠自己的学费还剩多少,然后把这个数从账上划掉,继续扣扳机。老李家里的孤儿寡母以后靠谁养活 —— 这个问题他连想的时间都没有。
盖中华似乎明白了什么叫做 “战争”。原来,战争就是把人身上的人味儿一点一点地抽干,抽到你对袍泽的死仅仅报以沉默的划账,抽到你不再问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在防炮洞里机械地压着子弹。直到变成铁石,或者禽兽。
他也说不准自己是铁石还是禽兽。
孙国栋从盖中华对面的防炮洞钻出来,猫着腰。头上的炮弹还在落,爆炸声像远处的闷雷,防炮洞的土壁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渣。这小子个头小,钻出战壕的时候几乎不用弯腰,落地无声,敏捷得跟野猫崽子差不多,几步就窜到盖中华跟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献宝似的递给盖中华,脸上还挂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傻笑,眼睛亮得跟昨晚刚偷了厨房炸丸子似的。
“盖大哥,吃糖不?”
盖中华斜楞了他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声音闷闷地甩过去两个字:“不吃。” 他现在看见这小子就来气。当初自己捡到这个快饿死的小子的时候,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脸嫩,看着小其实已经十五了;自己想着既然十五了,那就跟着自己当兵呗,扛不了长枪可以先扛短枪,跑不了前线可以先跑通讯,至少不会饿死 —— 自己也是从饿死的边缘爬过来的人,知道饿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