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的炮兵联队用了十一天,把这座小镇从地图上抹掉了。镇西的老磨坊被三发九二式步兵炮炮弹接连命中,第一炮掀飞了屋顶的花岗岩石碾底座,第二炮直接把磨坊炸塌,第三炮 —— 那一炮落在废墟上,已经没有可以摧毁的东西了。镇口的土地庙挨了两炮,庙顶的灰瓦炸成碎片,守庙的老黄狗被震聋了耳朵,缩在神案底下瑟瑟发抖,第一次炮击落下的土灰把它浑身金色的毛烧得焦黑。镇中心的打谷场被炸出一排弹坑,坑与坑之间只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积了两寸深的黑水,水里浮着碎麦壳和烧焦的弹片。镇北的民房成片成片地垮掉,木梁烧成了炭,火还没熄灭,黑烟在废墟上盘旋,风一吹,烟柱就歪向一边,像一根指天的手指。
盖中华已经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个防炮洞,数字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洞还在不在,洞里的人还喘不喘气。他的手指在防炮洞潮湿的泥壁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凹痕 —— 活过第一天,他在墙上刻一道;活过第二天,又刻一道。后来凹痕太多了,他记不清哪天是哪道,也就不刻了。
为了应对张海天的破袭,日本人用上了武装巡道列车。那东西在奉天和吉林战场上是相当好用的护线利器,车头焊着厚钢板,车顶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沿线无差别扫射清野 —— 不管苇荡里有没有藏着义勇军,只要距离可疑、只要草丛晃动、只要树影长得像人,先打一梭子再说。
机枪子弹从车顶泼下来,弹道在夜空中划出橙红色的弧线,打进芦苇荡里发出噗噗闷响,打在沼泽水面上激起一串水花。打完之后,有时候会从芦苇荡里浮起来一具尸体,有时候什么都不会浮起来。这既是护线,又是报复清剿,一石二鸟。
张海天就倒在这种扫射的弹道底下。他的打法天生暴露在铁路沿线开阔地带,长期潜伏在铁道两侧、草丛芦苇中、近距离突袭,打完就跑。
这种打法的优势是灵活、机动、让日本人摸不着头脑,代价是没有重掩体 —— 芦苇不是挡子弹的材料,枯草也挡不住重机枪的穿透力。关东军把武装巡道列车派上来之后,他伏击火车的难度成倍增长 —— 以前只需要算好火车的时间,现在还得在机枪扫射下靠近铁轨。万幸的是,他中的一枪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属于副火力,不是主火力的九二式重机枪。轻机枪流弹挨一下是重伤,还能拖回来 —— 重机枪不存在重伤。
张海天被背回来的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孙国栋背着他的时候,张海天腿上的血顺着孙国栋的后腰往下淌,在草甸子的泥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在昏迷中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孙国栋跑得太喘听不清,后来停下来换人的时候凑近了耳朵,才听见张海天反反复复说的只有两个字 ——“别停”。不是 “救命”,不是 “疼”,是 “别停”。
孙国栋那时候手都快抖得抓不住人了,一边跑,眼泪糊了一脸,满脑子只剩下把老张拖回去,但嘴里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后面的人扛着枪边撤边打,有人被机枪子弹钉在树上,有人跳进水泡子里躲子弹,有人再也没有爬上来。
张海天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把我放下,浪费子弹干嘛”—— 没有说完,因为这个命令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服从。
他被拖进防炮洞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盖中华撕开他的裤管,看到伤口边缘的肉都已经开始变色,皮肉翻开着,里面嵌着碎布和火药残渣,焦黑的皮肤边缘还在往外渗着带气泡的血水。
盖中华沉默地蹲在洞角,给他换完了绷带。他把张海天那条腿的裤管撕下来,用枪托把两条凳子腿钉成一块简易夹板,拿自己的皮带捆紧。张海天昏迷着,一直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