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里安静了片刻。郭松龄不说话了。他知道楚中天说的 “大哥” 是谁 —— 那个远在美国的芬恩先生,那个他从没见过面、但苏美洋的每一座工厂、每一台机床、每一份军饷背后都站着的人。他没跟芬恩打过交道,姜登选好像是见过的,但他总觉得楚中天每次提起芬恩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 不是苏美洋决策人的坚定,不是白首山龙头的威严,而是一个人从怀里掏出烟盒,想起烟盒是谁送的那个瞬间。
郭松龄感叹了一句:“芬恩先生,义薄云天。”
楚中天叼着烟,眨眨眼,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在他眼前散成薄薄一层纱。他在想的是另一个人的背影 —— 那年他浑身是血,一只手握着雁翎刀,另一只手指缝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和烧焦的鹿皮手套的气味。他没有叹气,只是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火柴盒里,那火柴盒已经攒了半盒烟灰,快装不下了。“是啊,” 他说,声音又恢复了他自己那种不经意的、带点痞气的调子,“义薄云天。既然斥候联系不上,我明天走一趟安达吧。”
郭松龄闻言大惊,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蹬在水泥地上,咚一声闷响:“这,太危险了!板垣把安达围得跟铁桶似的。这 ——”
楚中天笑着摆摆手,打断了他。他把烟头按熄在空火柴盒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音。“河口和辛亥,我闯过清兵的铁桶阵。护国的时候,我闯过北洋的铁桶阵。这次试试日本人的 —— 问题不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大哥说过,我带不了大军,最多是个连长,顶天能当营长,团长都费劲。”
说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苗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眼角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 那是当年在河口,从清军的铁丝网上翻过去的时候被铁丝刮的,落了痂之后就成了这条白线。“我出发之后,你跟老姜要做好接敌准备。不论我能不能回来,苏美洋不能丢,黑龙江不能丢。” 楚中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要紧的琐事 —— 记得让人把弹药库的防雨布换了,记得让后勤多备些绷带,记得等我走了之后把作战室的地图收好别让风吹跑了。
郭松龄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劝。他知道再劝也没用。楚中天做了决定的事情,不会改。他立正,肩章上的流苏纹丝不动,目光直直地看向楚中天:“茂宸愿与苏美洋共存亡。”
楚中天站起身,笑着拍拍郭松龄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带起一阵轻微的烟味,走出了作战室。
郭松龄微微一愣,站在那里保持着立正姿势,手指还按在地图上的安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肩章。在奉军里,因为身材高大,他被人叫过 “郭鬼子”—— 有人说是因为他个子高长得像白俄兵,有人说是他鬼点子多,两种说法都有,他也不在乎。很少有人能那么自然地拍他的肩膀 —— 长官会觉得拍他的肩膀需要仰手有失威仪,同级会觉得拍他的肩膀显得过于亲近,下级不敢。他直到今天才发现,楚中天拍他肩膀的时候手腕是平的,指尖自然垂落,两个人站在同一块水泥地上,对方的目光从他的肩头平视过来,两个人的身高差比他一直以为的要小得多。
安达已经被板垣用重炮轰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