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一身枪眼往前走,把炸药带进机枪掩体,和那挺重机枪、那两个射手、那堆沙袋一起炸成碎片。他没有给金秉祚送来死亡通知书,因为金在根的死已经是给金秉祚最吓人的催命符。
金在根葬在苏美洋城外的陵园,墓碑上刻了“靖远堂信字堂主”八个字。
落葬那天朴正勇在墓前跪了很久,背挺得很直,膝盖底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他跪了一个时辰没换姿势。他记得金在根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带你嫂子走”,当时他没反应过来——金在根没有成家,从朝鲜逃亡到上海那天就把婚约退了。
后来靖远堂的老人们告诉他,金在根的那位“未婚妻”叫朝鲜,奉天城外每一户被关东军拆散的家庭,松花江以南每一寸被日本人圈禁的土地,都是他的亲人。他一生誓愿的光复还嵌在朝奸头目的断骨与铁路废墟之间,不会磨灭。
楚中天前前后后拨了三次援兵,都是挑选的洪门枪手用金条砸开奉天城外保警队的封锁线往里硬送,但每一批人抵达联络点的时候都已是半月之后——人到了,战斗早就结束了。
金在根从没向后方求过援,每一次都是自己上。
靖远堂在奉天的暗杀行动,从第一任会长到第四任会长,从朝鲜人民会的情报组长到劳役协会的工头,整整三年,这三年里金疯子的名号在朝奸圈子里已经变成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传说——有人说他有九条命,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关圣帝君派来的夜叉。
只有靖远堂的弟兄知道,他不是夜叉,他会受伤,会流血,会被炸碎。他只是从来没想过从奉天活着回去。
楚中天拨的援兵每次都扑空,金在根不等后援,不留后路,捅进去的刀从不指望有人帮他拔。他没有等过援兵,等不到也没等——关圣帝君殿前那些供奉的牌位旁边,现在又多了一块,金在根的牌位上淋着鲜血,那是血仇未报的象征。
楚中天把酒洒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夜风把殿前的纸灰卷起来,飘过苏美洋城头那排盖着防雨布的炮管,飘过城南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弹坑,飘过冻土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往北爬的堑壕。
板垣还在挖。
苏美洋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在城外的开阔地上投下一道道冷白色的光柱,光柱扫过堑壕的时候能看到那些弯腰刨土的人影——很短的一瞬,光柱移开,人影重新被黑暗吞没。
城南那片被重炮犁过的松土上,板垣的堑壕还在往前推,两千七到两千八那道主壕已经挖完了第三层折线,交通壕正在往一千五的位置延伸。
板垣把望远镜擦干净,重新走到土岗前,看着远处苏美洋那座还在冒烟的城市。他的堑壕还在往前挖。
他不知道金在根死了,不知道靖远堂群龙无首,不知道奉天火车站的调度室何时能修好。他只知道他在苏美洋城下的每一锹土都在靠后方拿命换,而他的堑壕还没挖到头。
苏美洋城外的冻土上,朝鲜工人们照例在半夜换班时把弹片堆在堑壕边上。今晚的弹片堆比昨天高了一层。
新来的那批劳工在堑壕口插了三根没点燃的香——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没人组织,没人说话,只是把香插在冻土上。倭军的监工看到后走过来,一脚踩断了那三根香,骂了声“赤色分子”,把踩断的香头踢进了堑壕。
劳工们没有回嘴。下一波换班的人,又在那块冻土上插了三根新的。
他们不知道金在根是谁——那些名字太长、故事太远的抵抗在日军生硬的呵斥里鲜少有人敢高声谈论。
但他们记得有人用命炸了火车站的调度室和储油罐,记得有人从铁轨上站起来迎着机枪往前走。
苏美洋的炼钢炉炉口正缓缓阖上,炉膛内的烈焰渐次收拢,残余铁水翻出最后一层金红的泡沫。矿渣渐渐结成了黑壳,贴在工作台上,像冻土上那层被反复踩过又反复凝结的冰。
那三根新插的香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