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烟雾和叹气声混在一起,模糊了他后半句话的尾音:“板垣是按照日本陆军操典干的,我只能做到这样了,还是免不了短兵相接。”
楚中天闻言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堆满地图和望远镜的办公室里震得窗台上的灰都跳了一下,不是强撑的豪气,是真觉得姜登选这股子不甘心的劲儿有点好笑——好笑里头还带着点亲近。
他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姜登选:“老姜啊!你还指望着光用炮就给板垣老王八蛋打走啊?这老鬼可没那么好对付!”
姜登选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在窗台上画的那几条线——那是手指头在灰上划出来的,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记得每一条线的位置。两千七,一千五,五百。他把这三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被烟呛出来的咳嗽还轻:“我一开始总以为板垣见识到重炮火力之后,会选择撤兵。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要难缠。”
楚中天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一巴掌拍得很结实,掌心落在肩章旁边,隔着呢料军装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不是安慰,是交底。“行了,不用犯愁了。你就掌好炮就行了,冲锋陷阵的事儿,交给我来。要论这个,我还真没怕过谁!”
姜登选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不是怕打不赢——他是怕自己手里的炮弹不够在步兵交火之前把板垣的攻势压住。
现在楚中天说了这句话,他就不需要再算了。炮不够自然有楚中天去填,楚中天填不住的由他拿炮弹往回砸,分工清清楚楚。
俩人正在说说笑笑,拴住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撞下一块墙皮,自己也没感觉到。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金在根,死了。
楚中天在关圣帝君殿见到了满身是伤的朴正勇。
靖远堂这次突袭的是奉天火车站——板垣的后方补给线全压在那条铁路上,靖远堂原本打算把车站的调度室和储油罐一起炸掉。
任务完成了一半:调度室炸了,铁路停运至少三天。但出站的时候他们在月台上被保警队的机枪堵住了退路。火光照得站台像白昼,弹片在铁轨上擦出一串火花。那挺机枪架在月台尽头的沙袋后面,两个射手轮流换弹,靖远堂的人被压在铁轨下面,抬不起头,也撤不出去。
金在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大衣下摆被弹片削掉了一角,脸颊被碎石崩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把枪塞给朴正勇,说:“带你嫂子走。”朴正勇愣了一下——他没有嫂子,金在根没成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朝鲜人管故乡叫嫂子。管那片被吞并之后再也回不去的土地叫嫂子。
金在根从铁轨上站起来的时候,大衣被风吹得往后飘了一下,露出腰间那一排炸药——苏美洋军工自己压的烈性炸药块,每一块都用帆布裹着,引信拧在一起,导火索被他咬在嘴里。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弹道在他身上穿了几十个洞。
他不躲。他只是踩着碎石和弹壳,迎着那挺机枪往前走。子弹打在他的左肩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一步,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子弹打在他的右腿上,他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
血从他身上几十个弹孔往外冒,流在他的裤管上、靴筒里、脚底踩过的每一块碎石上。他用尽了力气往前走了最后十步,一头栽进月台尽头的机枪掩体。
然后一声巨响,整个沙袋掩体被掀飞,重机枪炸成麻花扭向半空又砸进弹坑里。调度室的废墟还在燃烧,储油罐的黑烟还没散尽,靖远堂那些被压在月台后面的弟兄爬起来,朴正勇拽着一个兄弟往回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台尽头只剩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弹坑里嵌着半片烧焦的帆布,帆布上还留着金在根咬过的牙印。
楚中天在关圣帝君殿待了一夜。他蹲在殿前烧了厚厚一叠金箔纸,火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和鬓角新生的白发。他把一杯酒洒在地上,又把另一杯放在殿前台阶上——那是给金在根的。殿前有寒风灌进来,吹得纸灰扑簌簌飞向半空,落在殿柱新漆的楹联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