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建设好的家园,你们要用炮火把它炸回原形?
凭什么我们好不容易过上人的日子,又要被打回原形?
凭什么?
烧砖的窑火没有熄,子弟学校的课本没有收,袁克文的《穆桂英挂帅》海报还贴在那张公告栏上——没有人去撕掉它,但每个人路过的时候都会多看它一眼。
苏美洋的所有厂房上都架起了高射炮。那些40毫米炮管的仰角调得极高,炮口指向南边的天际线——板垣的飞机会从那里来。就连韩三炮和郭老西他们的安置楼楼顶,都有六门高射炮,炮座是用水泥浇在楼板上的,和整栋楼长在一起。重炮集群被架设在生产区,炮管从厂房的混凝土墙垛之间探出去,罩着防雨布,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油光锃亮的炮口制退器。家属区的人们大多是不知道这些的,就算有知道的人,也明白这种事情是秘密,不能随便乱说。
但自己家里的秘密是守不住的。炮管太多、太长、太密了。有人在夜里偷偷跑到生产区边上,想看看到底有多少炮,看完了回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跟家里人说:“多。多得很。跟高粱秆子似的。”
韩老太太家今天吃酸菜猪肉炖粉条。白花花的大米饭浇上菜汤,油星浮在汤面上,酸菜的酸香和炖肉的油香蒸起来,热气把一桌子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韩三炮是第一个动筷子的,碗端得比平时低,筷头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块肉,嚼了半天才咽。韩小妹碗里堆着三块肉——两块是韩三炮夹过去的,一块是娘夹的,从开饭到现在一块没动。巧儿坐在三炮旁边,没怎么抬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韩老太太,又夹给韩小妹一块。韩三炮看着自己碗里的肉,又看看巧儿碗里只剩酸菜,他又把自己那片夹给巧儿,巧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又把肉压回他碗底。一顿饭下来,桌上最香的那盆酸菜猪肉炖粉条,菜少了一半,肉几乎堆成了三碗——一碗韩小妹,一碗儿媳妇,一碗三炮。
韩老太太拿筷子敲了敲桌子,碗沿被敲得叮叮响:“都耷拉着个脸干啥?天天酸菜猪肉炖粉条子!以前这日子谁敢想?不就是打仗吗?这年头,这又不是啥稀罕事儿!”
是啊,这年头,兵荒马乱才是常态,安居乐业是奢望。可正因为是奢望,正因为好不容易抢到手了,才更不想放。韩老太太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硬得像冻透了的萝卜,每一句都是骂人,但每一句也都是劝。她劝的,恰恰是自己心口窝里一直没有散掉的那口浊气。
桌上众人中唯一上过战场的,是郭老西。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兵,打过无数次的仗,但清兵也好、北洋也好、其他军阀也好,没有哪一仗是自己真心想打的。他最擅长的其实是逃跑——躲起来,等机会开溜,或者等打了败仗跟着长官一起跑,混一口饭吃,混一条命活,混一天算一天。他以前逃跑的时候总拿一句老话儿安慰自己:史书里总说秦兵耐苦战、坚忍、耐苦、善守、能久战,河东兵勇猛敢冲、骁勇善攻、擅野战、脑子活、会投机。自己是要跑的,是河东兵的性子,不是自己怕死,是旧军队欠饷又吃人,犯不上替长官当炮灰——这套话他自己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万遍,嚼得比酸菜还烂。但这次没法跑了。他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粉条儿,戳了半天,粉条儿被戳成好几截,搅在菜汤里糊成一团黏稠的白浆,像他此刻搅不开的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半天他才抬起头,先看向对面抱着孩子喂饭的赛春红。
赛春红手中的勺子顿住,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向他。怀中的孩子不哭不闹,也瞪着俩大眼睛看向自己老爹。
看着更肖其母的儿子,郭老西心头的阴霾散了一些。他咧开嘴乐了。怀里揣着的那点怕,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了——轻得像火药烧过之后剩下在掌心里的那一撮灰,风一吹就散。
赛春红脸颊微红,轻轻啐道:“傻样儿吧。”
郭老西嘴咧得更大了。死就死吧。狗屁的秦兵耐苦战——李世民打进关中,可是用的河东兵。小日本儿算个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