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个子比沃尔科夫矮半头,但肩膀更宽,脖子更粗,整个人像一截被火药熏黑的炮管。郭司令,他的声音比沃尔科夫高了一截,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那谁能下这个决定?是楚天王吗?说完,他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楚中天。
楚中天背靠着窗台站着,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半截,摇摇欲坠。他没有看库兹涅佐夫,也没有看沃尔科夫。
他的目光落在作战室墙上那幅巨大的苏美洋布防图上,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那里。他在等一个声音。不是作战室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是万里之外,大洋彼岸,马掌望台庄园里那台无线电发报机另一头的声音。
库兹涅佐夫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谢尔盖·马尔琴科,教导团基层政委,沉默寡言,平时开会几乎不开口。但他今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沃尔科夫那样沉稳,不像库兹涅佐夫那样火爆,更像是一声积压了很久的叹息。
楚天王,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我在一线蹲了三天——不是坐在指挥所里看报告的蹲法,是趴在前沿战壕的胸墙上,跟士兵们一起挨炮弹的那种蹲法。他的袖口还沾着泥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冻土,那是从前线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洗掉的。
前线的白刃战打得很惨。每一次日本人冲上来,我们都要用刺刀把他们顶回去。顶回去一次,折几个弟兄;顶回去十次,折十几个。我也算打过不少堑壕仗——在佩列科普打弗兰格尔的时候,在喀琅施塔得平叛的时候——这种仗,我们擅长。我们都是老兵,不该蹲在后方等着年轻人用命填,而自己只在训练场上喊口令。
楚中天还是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从窗台上拿起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苗噗地跳起来,映亮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凑着火柴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白刃冲锋的呐喊声从南边隐隐传来,被风吹散了,又被风送回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每个人都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楚中天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在烟灰缸里重重捻灭,烟灰缸底已经堆满了烟头,有些是今天的,有些是昨天的,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抬起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给大哥发个电报问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作战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郭松龄按在地图上的手指停住了。沃尔科夫挺直的腰板微微松了一线。库兹涅佐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马尔琴科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楚中天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目光扫过作战室里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在收到回电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下达苏联教导团参战的命令。你们可以去前线看看,但不要带武器——去了,看了,回来告诉我。我大哥在太平洋那头,他是苏美洋的老板。他点了头,我带你们一起冲;他不点头,楚中天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咱们就接着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