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炮没停步。他就这么一手拨开刺刀、一手抡锤砸下去,横冲直撞,一路无人能挡。有日军从侧面冲过来,刺刀直刺他的腰侧,他侧身闪过,锤子横扫回去,正砸在那人的肩膀上。肩胛骨的碎裂声被爆炸声掩盖了,但那人身体一歪、手臂软塌塌垂下去的样子,所有人都看见了。三炮从两具尸体之间跨过去,脚下踩过钢盔帽檐上那枚铜质五芒星,五芒星被踩变了形,嵌进冻土的裂缝里,又被后来人的军靴踩得更深。
郭老西儿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骂骂咧咧地从战壕里跃出:认识你们俩王八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话音没落,他已经跟在包达身后,刺刀撞上了日军的步枪,两个人刀对刀地绞在一起,刀刃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孙国栋缩在战壕里。他的步枪架在胸墙上,枪托抵着肩膀,左眼贴在照门后方。他的任务不是冲锋,是盯着对面战壕,防止有人放冷枪打中正在冲锋的人。他的嘴里叼着一块肉饼——不是那种家里烙的肉馅饼,而是苏美洋食品厂专门给前线士兵补充营养的压缩肉饼。长条形,用碎肉压制成型,加了盐和糖,嚼起来又硬又咸,但吞下去之后胃里是实打实的。
楚中天答应过他,说给他带肉吃。第二天,后勤的人就扛着几箱压缩肉饼送上了前线。楚中天只说了一句话:管够。于是孙国栋的嘴里就永远叼着一块肉饼,蹲在战壕里嚼着,瞄准着,把对面战壕里每一个探头的钢盔都记在小本子上。他记的是一排排字,每个字代表一个被他打掉的目标。本子的纸张已经被翻卷了边,铅笔头短得只能捏在指尖,但他的字迹依然工整得可怕。
今天,楚中天不在前线。作战室里有事情。
德米特里·沃尔科夫站在苏美洋作战室的中央,身姿挺拔得像一根钉进水泥地里的钢筋。他是苏联远东志愿团苏美洋苏联教导团的总政委,负责全团的政治督导和军事训练。这位高大魁梧的苏联人此刻没有披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只穿着深棕色的呢料军装,腰间佩着手枪,肩章上的红星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面部有常年在战壕里磨出来的风霜痕迹——那是1918年到1920年在白俄战场上留下的,他的左耳在彼尔姆战役中被弹片削掉了一小块,至今缺着一个半月形的豁口。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作战室都安静了下来。
郭司令!沃尔科夫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底部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韧劲,苏联教导团全体官兵请求参战。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但语法工整,用词准确,一听就是在苏美洋待了足够久的那种外国人——足够久到把这里的战士当成了自己的兵,把这座城当成了自己的阵地。我们不是只会教人走队列、教人开枪、教人装炮弹!我们也是军人!是苏美洋的军人!
郭松龄站在作战桌前,一只手按着摊开的前线地图,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的铜扣。他有些头疼。
不是对沃尔科夫有什么意见,恰恰相反,他太清楚教导团这些人是什么成色了——从苏俄内战打出来的老兵,白俄战场上流过血,远东的冻土上蹲过战壕,论堑壕白刃战的经验,整个苏美洋没人比他们更熟。
但问题不在这里。沃尔科夫先生,郭松龄斟酌着用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当然是苏美洋的人。从远东志愿团成立那天起,你们就是。但你同时也是苏联军人。你们如果直接参战——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后半句话不需要说,在场的人都明白:苏联人直接出现在对日战场上,这个责任太大,大到不是他郭松龄一个前敌总指挥能承担的。
沃尔科夫身后,亚历山大·库兹涅佐夫往前迈了一步。这位教导团的副政委是个火爆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天知道一个如此性情的人是怎么被安排去负责高级政工督导工作的——也许是在苏俄内战时,他的政委经历让他学会了在战壕里跟士兵一起冲锋,而不是坐在后方念文件。
